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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宁看见他红了的眼眶,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 “行了,”她说,“回去吧。” 宋时予没动。 怀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怀宁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时予,”她说,“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说?” 宋时予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想说公主不要去。 他想说臣舍不得公主。 他想说臣……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怀宁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慢慢将宋公子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臂膀上,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五分钟后,公主捏了捏小公子的脸蛋,捧着他的脸。目光交汇瞬间,望见了他那红透了的小脸,认真的亲了亲小公子的鼻尖。 “行了,回去吧。”她说,“本宫知道了。” 宋时予全身都僵住了,不明白她知道了什么,只知道公主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气,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可是她已经转过身,走回榻边,抱起那只肥猫,背对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笨蛋。” 他不知道那是骂他,还是在说她自己。 后来那道婚事不了了之。 不知道为什么,父皇忽然改了口,说什么“两国邦交不宜操之过急”,把那位皇子打发回去了。 怀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葡萄。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旁边的宫女激动得不行:“公主!太好了!您不用嫁了!” 怀宁吐出一颗葡萄籽,懒洋洋地说:“哦。” 宫女看着她那副淡定的样子,急了:“公主,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 怀宁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谁说我不高兴?” 她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吧,去看看小予。” 她走出门去,嘴角带着笑。 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宋时予站在那里,气喘吁吁的,像是又跑过来的。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怀宁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 “你又跑什么?” 宋时予没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深深地行了一礼。 “臣……恭喜公主。” 怀宁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行了,”她说,“起来吧。” 宋时予直起身来,看着她。 怀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什么看?” 宋时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少年真心实意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公主,”他说,“臣很高兴。” 怀宁愣了一下。 “你高兴什么?” 宋时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怀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别开脸,嘀咕了一句:“笨蛋。” 然后她快步走了,留下一串嗑瓜子的声音。 宋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怀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红红的眼眶,亮亮的眼睛,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 “臣高兴公主不用嫁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一句—— “笨蛋。” 枕头闷闷的,把她的声音吞进去。 可是嘴角,却悄悄弯起来一点。
第37章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放心好了 那年初春,宋时予中了进士,外放潍县知县,三日后便要启程。 他来辞行那天,昭宁正在御花园里喂鱼。听见内侍通传,手里的鱼食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撒。 “臣宋时予,叩见公主殿下。” 她没回头,只盯着池中争食的锦鲤:“起来吧。听说你要去潍县了?” “是。” “多远?” “一千三百里。” 鱼食撒完了。昭宁拍拍手,转过身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青衫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眉眼低垂,永远不敢看她。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就住在她家隔壁,三天两头往宫里跑,陪她读书习字,替她挨太傅的戒尺,却从来不敢抬头叫她一声名字。 “一千三百里,”她慢慢重复,“够远的。” “公主若有吩咐,臣……” “我有什么吩咐?”她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你是朝廷命官了,宋大人,我哪敢吩咐你?” 宋时予抿了抿唇,不说话。 昭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父皇母后宠着,兄长让着,唯独在他这里,总是碰钉子。 她要他陪她放纸鸢,他说要温书。她要他教她写字,他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要他看她新绣的香囊,他说非礼勿视。 可她分明记得,八岁那年她落水,是他想也不想跳下来捞她。十二岁那年她出疹子,是他翻墙进来给她送糖蒸酥酪。十五岁及笄礼,他送的贺礼是一匣子亲手抄的佛经,说是替她求佛祖保佑,平安喜乐一辈子。 她当时气得把那匣子摔在地上。 谁要平安喜乐?她要的是他。 “宋时予。”她忽然开口。 “臣在。” “你看着我。”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 二十岁的宋时予,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书卷气,却又多了几分沉静。那双眼睛望向她,依然是温驯的、克制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昭宁忽然有些慌乱,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 “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三年任满,若政绩尚可,或可回京述职。” “三年。”她喃喃,“够久的。” 风吹过御花园,桃花瓣落了满地。昭宁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陪她在桃树下背书,她背不出来,急得要哭,他就悄悄在底下给她提词。 那时候她以为,他会一直陪着她。 “宋时予,”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成亲?” 他瞳孔微缩。 昭宁不等他回答,上前一步,抬头盯着他:“你二十了,宋丞相没给你说亲吗?” “臣……”他声音有些哑,“臣无心于此。” “为什么无心?” 他不说话。 昭宁忽然笑了,眼眶却泛了红:“宋时予,你是不是傻?” 他怔住。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逼视着他,“那年我出疹子,你翻墙进来,母后罚你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后来父皇要给我选驸马,你躲在丞相府装病,半个月没出门。去年中秋宫宴,我多看了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两眼,第二天他就被外放了。” 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昭宁的声音抖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我?” “公主。”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厉害,“臣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喜欢我,还是不敢承认?” 他不答。 昭宁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从小被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可唯独这个人,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考中进士,等到他要远赴他乡,等到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时予,”她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做我的驸马吗?” 他猛地抬头。 昭宁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去求父皇,我去跟他说,我不要别人,就要你。你是宋丞相的儿子,是天子门生,是新科的进士,你配得上我。父皇若是不允,我就跪着不起来。他疼我,总会答应的。”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 “你若是担心外头的闲话,我让他们都不敢说。你若是想继续做官,我去跟皇兄说,让他给你最好的差事。你若是……若是不想整日待在京城,我也可以跟你去潍县。我虽然是公主,但我不怕吃苦。”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愿意吗?(*'へ'*)” 宋时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倔强地仰着头,看着她攥紧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模样,摔破了膝盖硬是不哭,非要他先吹一吹才肯上药。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若能一直给她吹伤口,该多好。 可是不能。 她是公主,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她应该嫁给最好的儿郎,住在最华丽的府邸,过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而不是嫁给他这个木讷寡言的书呆子,跟着他去那穷乡僻壤受苦,听人说“公主下嫁丞相府,是宋家高攀了”。 他受得住这些,可她受不住。 她从小被娇养着,怎么能受委屈? 所以他一直忍,一直退,一直把她往外推。她及笄那年,他送了佛经,祝她平安喜乐一辈子。他以为这样就好,只要她过得好,嫁给谁都行。 可此刻看着她哭,他忽然发现,他高估了自己。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着她嫁给别人,做不到笑着祝她与旁人白头偕老,做不到把她推到别人怀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爱了她十二年。 从七岁第一次见她,她站在桃树下,趾高气扬地问他“你是谁家的小孩”,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昭宁。”他忽然开口。 她愣住。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 宋时予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有些凉,微微发颤,却极温柔。 “我去潍县,”他说,“三年之后,我会回来。” 昭宁怔怔地看着他。 “到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若公主还未婚配,臣……臣想求娶公主。” 昭宁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宋时予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终于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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