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日太后领兵作乱,”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动,显示出这位陛下并不平静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驾,才将乱军剿灭,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过太庙,如今正告天下,朕已决意,废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无人,这次作乱又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群臣们互相使着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颇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岂不两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称颂,无人反对。 皇帝等他们略微放松之后,才继续“沉痛”:“白氏女领兵,兵从何来?众卿可知,昨夜乱军俘虏数十,其中有一人,自称赵郡王氏王襄。赵郡王氏,子弟历来为我大哲肱骨,难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们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吗?” 群臣哑然。有人当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为上听。陛下煌煌天恩,御极以来,天下臣民无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参与,臣请陛下即可下令,将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皇帝感动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有人欲要劝谏,脚还没迈出来,又听皇帝叹道:“若只有王氏,朕也不至于惶恐至此。众卿可知这是什么?” 李捷依言碰出一个托盘,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一封血书! 于是此人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听皇帝冷冷道:“此物乃是宫人为白氏女收敛时发现的贴身之物,这么大一片绸,上面可都是叛党的签名!赵郡白氏,不过其中一个而已!” “陛下,此物当不得真啊!”有人当即呼道。 “是啊,这都是白氏女为了祸乱天下想出的奸计!” “请陛下明断啊!” 面对这么多一致的声音,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想明断,奈何此物上的文字为血所污,晕染过甚,早已分辨不清了。如何,有哪位爱卿愿意为朕分忧,辨明上面都写了什么?” 话音一落,皇帝得到了一群哑巴。 群臣们再次松了一口气,有人从忧转喜,刚想发言,却见皇帝又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上,“不过。” 静了几瞬。心又提了起来。 所有人无声地望着皇帝的方向,看他拊掌笑道:“今晨有人在永宁寺放了一把火,把白氏女所居的厢房烧了个干干净净。然而大哲列祖列宗庇佑,有人已提前为朕寻到了一样东西——正是白氏女另行拓印的血书副本!” 笑不过几声,很快变为怒火:“若非如此,朕还不知道雍州有那么多人因田策一事对朕如此记恨!” 这,皇帝到底是想不想追究?怎么又扯到了田策上?很多人已经被皇帝几番反转的话语弄晕了。 忽然,沈尚书出列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顿,微微挑眉:“奏来。” 只见沈尚书一脸肃穆,说的却不是乱党之事:“臣要弹劾雍州刺史沈时行!沈时行受陛下宠信,于雍州日益骄横,以致专权自恣、地方怨怼,且才具不足,身在赵郡而无法察觉王氏异动,以致酿成昨日之祸。臣请陛下罢黜沈时行雍州刺史之职,令人将他押回京都,再行审理。” 群臣难以抑制地小声议论起来。 皇帝盯着沈尚书看了一会儿,终是道:“既如此,就令沈时行暂且免职回京,孰是孰非,都等他回来再说吧!朕也想听听他对雍州这些世家的看法。”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公布血书上到底有哪些名字。 他不公布,群臣们想好的借口自然也用不了了。那些在上面签了名的雍州世家们本来还比较从容,因他们没有像王氏一样傻乎乎派了自家子弟去亲自参与,提供的兵器甲胄上也没有自家的徽纹暗记。皇帝若问,他们推说是太后胡乱写的又怎样?那女人若是成心要诬陷他们,把大哲所有世家家主的名字都写上去,皇帝难道还要去和所有世家一一对质吗? 这当然是无赖的态度,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皇帝得罪不起所有世家,哪怕只是雍州一州之地,都必须慎重。 皇帝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手上握着血书,却不说,于是世家也就不能辩驳,只能等待。越是等待,就越是惶惶;越是惶惶,就越是担心沦为下一个王氏。 到最后,他们甚至彼此猜疑起来,各自紧盯,深怕有人拿出证据,去向皇帝告密。 雨落了,雨又停;阴天、晴天、又是雨天,宫里的人就这么数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却比平常更忙碌了许多倍。 布局多年,终于等到正式向世家动手的这一天,他需要更谨慎、更仔细,要慢慢蚕食,又不能惊动这座庞然大物。 也因此,他陪伴孩子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担心七皇子不适应,他令尚寝局赶制了许多新玩意儿,又固定在朝后将一部分奏疏留在和安殿里看。 每到这时,皇帝在大的案上看奏疏,七皇子就在小的案上写昨日的功课。 七皇子的手还不稳,心也不定,笔拿着拿着就开始乱涂乱画起来,一会儿画一只小鸟,一会儿画一颗小草,画的最多的还是自己和爹爹,旁边再画很多很多的故事书。 他稚嫩的笔触有时候让人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可皇帝有时候抽空看一眼,看着看着就笑了,再看奏疏时,已没有方才那么厌烦。 “爹爹,”七皇子画累了,把笔丢在案上,忽然问道,“先生说,人都是爹娘生的。吵吵儿,也是吗?吵吵儿的,娘,在哪里呢?” 皇帝手上批复的动作一顿,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怒气,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侍奉在侧的李捷本来不觉得七皇子的问题有哪里不对,七皇子的娘,那不就是端贤皇后嘛!前朝后宫,除了七皇子自己,还有谁不知道吗? 但见皇帝不语,他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不悦,在汗流浃背的同时立刻转为在心里批判蔡韫:这蔡先生,陛下不过几天没有去含英殿,都在瞎教七殿下些什么呢! 七皇子什么也感觉不到一般,见皇帝不说话,他主动地扑上去催促:“爹爹?” 皇帝看着他期待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以后不提这件事,别让爹爹伤心,好不好?” 七皇子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抬起小手小心摸了摸皇帝的脸:“爹爹,伤心,没有哭?” 皇帝握住他的手,叹气说:“爹爹可不像吵吵儿,是个小哭包。爹爹一伤心,就吃不下饭了。” “小哭包”鼓起了脸。 等到晚些时候用午膳时,他很认真地盯着皇帝吃饭的样子瞧,最后干脆站起来,捧起自己的碗走到皇帝身边,把自己碗里的饭全倒在了皇帝的碗里。 “爹爹吃饭,不伤心。”小皇子一脸严肃地说。 碗里的饭菜乱七八糟,皇帝的眼神却很柔和,脸上也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李捷夸张地赞叹道:“哎呦我们小殿下,可真是个顶顶孝顺的好孩子!” 用过午膳,很快到了七皇子的午睡时间。 他睡得很香,小手松松地攥成拳头放在脸侧,把之前的问题早抛在了脑后。 皇帝为他拉上被子,转头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会意,从殿中退下。 ——他要去“提醒”蔡韫,以后不能再对七皇子说这些事情。 这事不难,最令人为难的反而是皇帝的心思:皇帝既不可能告诉七皇子自己才是生他的人,又不愿看他认端贤皇后为母,对她生出依恋怀念之心。 李捷默默擦了一把汗。 难办啊,现在七皇子年纪小还好说,以后他长大了、出门了,陛下难道还能拦着他不去知晓端贤皇后吗? 只盼着陛下自己能早日想通了。
第29章 太始七年八月初一,圣谕,册胡充仪为贤妃。 得知这个消息,仪昭仪妩媚的眉眼出现了片刻的扭曲。“只恨我没有一个好父亲!”她失神地靠在椅上,素来倔强骄傲的人,眼睛突然红了一圈。 侍女递来帕子,被她挥手打掉,正不知如何是好,眼睛朝外一张,忽然松了口气:“娘娘,两位殿下来了!” 六皇子牵着妹妹的手走进来时,仪昭仪的神情已经没有异常,只有眼角处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微红。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仪昭仪笑着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六皇子看着母亲的眼睛,想了想,说:“妹妹会背诗了。” 六公主一听这个话题,立刻露出笑容,仰起头道:“我背给娘听!” 说着不等仪昭仪点头,自顾自摇头晃脑地背了一篇《诗经·子衿》:“青青子衿……” “倩儿背得真好。”仪昭仪笑了,又看向六皇子,“倬儿,你不是在读《四书》吗,也背给娘听听。” 六皇子道:“那我给娘背一篇刚学的《孟子》。‘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 他站在仪昭仪面前,语声流利,脊背挺直,小小年纪跟个小大人一般沉稳。 仪昭仪望着自己这一双漂亮又聪颖的儿女,一时又是骄傲,又是伤感愤懑:“我儿如此聪颖,若是进了崇文馆,你父皇不知该如何喜爱!可恨我特意备了重礼去求贵妃让你提前进学,她却推脱说陛下没有答应,让你再等一年。哼,她不过瞧着你们父皇近来到后宫来得少了,随意糊弄我们母子罢了……” “娘方才是为了这个伤心吗?”六皇子问。 仪昭仪一怔,不知他是怎么瞧出来的。 六皇子安慰她:“娘不必为儿犯愁,儿还小呢,跟着娘为我们找的女师傅学也是一样的。何况很快就是父皇圣寿,我和妹妹想为父皇准备寿礼,到时候父皇高兴了,说不定就答应让我们一起去崇文馆了。” 六公主期待地拉着仪昭仪的袖口:“娘,我要跟哥哥一起去崇文馆!” 仪昭仪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真想去的话,就好好读书,好好讨你父皇欢心。” 一时殿内欢声笑语,只是仪昭仪脸上笑着,心里始终萦绕着莫名的惶恐。她总感觉,近几年来,陛下对她越发有些淡淡的…… “倬儿,以后你可要好好替娘和你妹妹争气,”仪昭仪对六皇子说,“还有你的伴读,也该正式物色起来了,只是娘总没有满意的……若是你能像你二皇兄一样,得你父皇赐了张焓那样的伴读就好了。” 在仪昭仪心里,伴读首选当然是世家子。只是京都世家对她的橄榄枝总是含糊其词,世家之外,她之前看在他是皇帝心腹的份上,勉为其难主动结交的那个高茂,更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 仪昭仪只恨不得立刻复宠,再狠狠报复这些敢拒绝她的人! 宫里都说胡贤妃是因有一个好父亲才得以晋位,就连胡贤妃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的父亲昭平侯胡凤卿,因救驾之功被封为平国公,掌京营大权,是如今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