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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从前人人赞誉的沈家沈时行,外任数年,被自己亲爹几句话参回了家中闭门思过,至今不见封赏。 有人猜其实是皇帝在保他,也有人猜是他暗地里做了什么惹恼了皇帝。 “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当断则断!” 沈家,书房里,沈尚书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三年前该退的时候你不退,现在不该退的时候,连胡凤卿麾下一名小将都比你清醒!王氏倾覆已是注定,你说,你这个时候上疏替他们求情是怎么想的?你在赵郡的时候,他们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儿在赵郡的时候,可不敢喝他们一口水。”沈时行脸上还是那副浅浅的笑。 沈尚书见他如此不肃穆的模样,怒气更是上头:“好好好,现在好了,你沈时行如今内外皆敌,圣心又失,我看你干脆上疏一封,像你老师整日念叨的那样,辞官归隐算了!他也不用一把骨头了还为你撑着!” 提及老师高相,沈时行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久久不语。 沈尚书一拍桌案,吼道:“你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时行看着自己的暴躁老爹,叹了口气:“三年前儿就回答过您,儿不为所谓权势,所谓圣心,只为自己。我愿意顶着骂名推行新田策,只因为我想为天下做些实事;我保王氏,只因为我不想继续下去,沦为陛下手里的刀。 您说这是不该退的时候,可我只担心进了这一步,我、我们沈家,就再无退路可言了。” 沈尚书一怔,随即冷哼一声,脸色看不出有没有好转,只道:“如今你赋闲在家,不准再在陛下那里替王氏上疏,好好想想你妹妹的皇后之位,这才是我们沈家的正经事!” “儿与王氏本就没什么交情,有一次也就够了。”沈时行应了前面,又对后面那句吩咐摇摇头,好笑道,“陛下若是愿意封妹妹做皇后,三年前就不会借司天监的口推诿了。” 沈尚书不悦道:“此一时彼一时。自端贤皇后去后,贵妃为陛下打理后宫已近四年,一直兢兢业业,又有诞育之功,如何做不得这个皇后?倒是你,从来未进就思退,把高雍和的瞻前顾后学去了十成十!” 言罢,他甩袖离去,只留沈时行在原地无奈一笑。 - “殿下、殿下!” 含英殿里,高翎四下看了看,见蔡先生还没来,于是整个人凑到前面,在七皇子耳边悄悄说,“我有件事告诉你!” 七皇子眨眨眼,仿佛感觉很有趣似的,也学着低低地说:“什么事?” 高翎道:“我听说,陛下九月的圣寿很快就到了!如今京都家家都在备礼,我——咳,有人说,外面的稀罕物件儿,比往常贵了三成不止呢!” 因七殿下之母端贤皇后已经仙去,所以不要在七殿下面前提起相关字眼——李捷“提醒”完蔡韫,自然不会忘了高翎。所以高翎现在连“娘”都不说了。 七皇子懵懵地看着他:“圣寿,是什么?” 高翎轻咳一声:“就是过生!就是,呃……总之,人人都要给陛下送礼,殿下要不要给陛下也准备一份?到时候送给陛下,陛下一定很高兴!” 娘告诉他,父子之情往往并非天生,像七皇子这样,更要注意从小事上维系。高翎听得半懂不懂,但不妨碍他马上转告给七皇子。 然而就算他自认讲得很透,但看七皇子歪头沉思的样子,显然并没有理解。 又过了一会儿,七皇子终于开口了,语气却是困惑的:“给爹爹,送东西?” “对!”高翎使劲儿点头。 “吵吵儿的,东西,都给爹爹!”七皇子说。所以为什么还要专门送一次呢? 高翎:“……” “咳。”蔡韫准时到了,提醒高翎回去自己的位置。 谁知后者一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蔡先生!你、你快教教殿下!” “怎么了?”蔡韫今天也没有看见皇帝,心情愉悦地来到两人面前。 高翎小声把自己劝七皇子送礼的事情说了:“殿下根本听不懂!” 蔡韫笑了,他倒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七殿下既然已经开始读书,那么身为人子,给父亲的寿诞送礼是应有之义。 “殿下,圣寿送礼,送的是心意。”蔡韫耐心地给七皇子解释,“那一天和其他时候不同,收到礼物的人,会比平时更高兴。殿下想不想陛下高兴呢?” 七皇子认真点点头,眼睛弯了弯:“爹爹,高兴!” 高翎补充说:“殿下,我们悄悄的,等圣寿的时候再让陛下知道,到时候陛下肯定更高兴!” 七皇子再次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爹爹,更高兴!” 蔡韫知道七皇子为人懵懂天真,怕他不明白该送什么,便提醒道:“殿下近来习字颇有风范,若是能精心写一副字送给陛下,定然十分得宜。” 高翎也说:“这个好!” 谁知七皇子摇摇头,坚持道:“吵吵儿,送爹爹,喜欢的!” 爹爹看着那些吵吵儿看不懂的字总会皱眉,一点也不高兴! 可是爹爹喜欢什么呢? 蔡韫回到自己的案前准备上课,忽见七皇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抬腿就要往外走。 蔡韫轻咳一声,在门口拦住了他,蹲下身问道:“殿下,现在是上课的时间,你要去哪儿?” 七皇子乖乖地回答:“找爹爹。” “殿下不想听故事了吗?先生想了新的故事打算说给你们听呢。殿下晚一点再去,好不好?” 七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固执地说:“吵吵儿,找爹爹!” 万福在他身后赔笑道:“蔡先生,你瞧,殿下倔强起来,陛下都没有办法呢。不然,今日就给殿下放一日假罢?” 蔡韫无奈道:“也罢。殿下去吧。” 于是七皇子就这样在该上课的时间里,一路找到宣政殿。 李捷听了徒弟的匆忙禀告,忙在宣政殿门口拦住了七皇子。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皇帝又还在和朝臣们议事,他委婉地对七皇子说:“殿下,您先坐会儿,奴婢去帮您看看陛下在不在,好不好?”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皇帝发怒的声音,朝臣们哗啦啦跪了一片。 七皇子高兴地说:“爹爹!” 说着就迈步往里面走去。 小祖宗一心要进,李捷可不敢真拦,只能看着他往里面走去,不忘在后头小声提醒:“殿下,您慢着些,别摔了!” 他都不敢拦,守在门口的内卫们自然就更不敢拦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跪在最后面的大臣是第一个发现有人进来了的。 他斜眼瞥去,目瞪口呆地发现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皇帝跑去,险些还摔了一跤,被一个僵着脸的老头扶了一下。 “殿下,仔细脚下。”沈尚书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已是认出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没等有人发问,皇帝已亲自下了台阶,将孩子抱起。 “……怎么这么急?” 前排的朝臣隐约听见皇帝温柔的低语,眼神恍惚地动了下跪得发酸的膝盖。 皇帝抱着孩子在御座上坐下,听他用清脆的声音喊着“爹爹”,脸上不觉露出了微笑。 “吵吵儿想爹爹了,是不是?”他问。 七皇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爹爹现在在忙呢,你要是想待在爹爹身边,就不要说话,好不好?”皇帝道。 七皇子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他坐在皇帝怀里,听他淡淡说了句“起来吧”,下来就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人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有,他们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语气刚刚激烈起来,又在皇帝的眼神中不得不缓和了下去。 不知不觉,七皇子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在殿内诡异的气氛中,他在皇帝怀里香甜地睡着了。 “爹爹?” 七皇子迷蒙地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皇帝臂弯里。 “醒了就起来吧,待会儿该用晚膳了。” 宣政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皇帝搁下笔,好笑地又将他翻回来。 “……”七皇子坐起来,想说话,又想起了什么,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皇帝莞尔,眼神中几分爱怜:“好了,我们吵吵儿可以说话了。想说什么?” 七皇子小嘴张开,又慢慢闭上。 过了会儿,他满脸无辜地说:“吵吵儿,忘记了……”
第30章 侍从禀报,新任雍州刺史莫长霆递来名帖的时候,沈时行正在书房里。 他外任的时候树敌很多,大多是世家;但也颇结交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得知他被免职,有几位立刻写信前来安慰。 沈时行心中温暖,这几日一直在写回信。 他先在信中谢过,写了些近况之后,又将自己推行新田策时总结的经验写了下来,说来无非八个字:“威逼、利诱、分化、联合”。世人似乎永远逃不过“名利”二字,为了它们,可以做尽从前不敢做的,牺牲从前不会牺牲的。 写到这里,想起父亲的叮嘱,他若有所悟。 ——不知为何,父亲急了,贵妃也急了。 他们感觉到了威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让贵妃坐上那个位置,让大皇子的身份更加无可置疑。 然而,陛下是个软硬不吃的人,能打动他的,唯有利益。 那么,想要交换贵妃的皇后之位,也唯有用利益——比如让他沈时行成为一把刀,去替陛下对付世家。 沈时行忽然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里的失望是因为什么,父亲堂而皇之的弹劾,或许也并不是想要让他急流勇退,而是以退为进,试探陛下的心意。 陛下答允了,于是父亲的打算就落了空。 沈时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铺开纸,他挥毫写下“欲速则不达”五个字,想要送给父亲作为劝谏,又怕被认为是讥诮,反而不美。 恰好侍从递来名帖,沈时行看着上面的名字,微微出神。 禁宫作乱一案,有两位功臣不可不提——一位是平国公,另一位则是为拒叛军亲手杀死了弟弟的莫长云。后者因老母也死在叛乱之中,自陈罪孽深重,剿灭叛军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传他是回乡去为母弟守墓了,也有传他是在老母坟前自尽了。 如此忠孝两全,自然人人赞誉。可莫长云人都不见了,皇帝要嘉奖这种忠心该怎么办呢?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莫长霆不知被人从哪翻了出来,作为莫长云的弟弟平步青云,被陛下拜为雍州刺史,不久就要走马上任去了。 莫长霆称自己想要向沈时行这位前任刺史请教,用词谦逊客气。沈时行隐隐猜到他是皇帝准备的第二把刀,想了想,并不准备见他,因指了桌上的那幅字对侍从说:“我因罪免职,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见客。将这幅字送给莫大人吧,他若是能从中悟到些什么,就是雍州百姓的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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