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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越说越玄奇,最后直接变成了第一位登上补天台的皇嗣必定会成为太子。贵妃反而是最后才知道这些传闻的,她面上呵斥宫人,下令肃清宫中谣言,背后却辗转反侧,悄悄地让人将补天台看紧了,不许其他人——尤其是皇子——靠近。 皇帝当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 他对所谓的“龙气”嗤之以鼻,可还是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抿着小嘴专心写字的七皇子。 补天台的确是有些神妙的。当年太祖重病,太子都准备好登基了,可补天台一修好,连太医都说无法了的太祖立刻好了起来,精神抖擞,一顿能吃三碗饭。 而吵吵儿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若补天台真有些不凡之处,也该应在他的身上。 只是,传闻来得太巧,即使宫正司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皇帝还是不打算贸然将他带出太极宫:大不了,等贵妃把补天台修好了,再找个理由禁止其他皇嗣进入。 先拖一拖,待七皇子成了储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补天台赐给他。 心中定下主意,皇帝嘴角露出微笑。 这微笑在夜间看到一前一后的两封密奏时,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封密报来自湖州,里面是燕游司调查出的惠妃从小到大的经历。 惠妃的父亲贺允之出自湖州长平郡,是当地的名士,从出仕到致仕,风评不一:有人夸他放达随性、傲岸不羁,也有人批评他言笑无忌、喜怒不定。 惠妃是贺允之的独女,其妻生女时遭遇难产,侥幸挣了条命回来,却再也无法生育。据说贺允之当时不以为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女足矣”,此后也当真不曾纳妾娶小。 惠妃少时学习文赋骑射,彼时贺允之和隔壁的一位大人是好友,还令女儿拜他为师,自己也收了隔壁的小公子为徒,两家十分亲密。 巧合的是,隔壁家这位小公子也是独子,据说他们夫妻努力了数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据燕游司调查,惠妃和这位小公子少时受教严厉,惠妃常常因为种种情由被关在祠堂中罚跪彻夜,而小公子则每日温书不息,即使还在病中也需要拂晓即起,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燕游司推测二人关系应该不错,因这二人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好友。 后来发生了一事:隔壁小公子偷养的小狗被家中大人发现,其父勃然大怒,当着小公子的面摔死了狗,又过两天,小公子便溺水而亡,死时身上并无推搡痕迹。燕游司推测,他或许并非脚滑溺亡,而是自尽。 自此之后,这家人搬离了本地,惠妃的性格也变得越发娴静,平时极少出门,每日除了读书下棋,就是做些针线。 一直到惠妃出嫁前,唯一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惠妃有一贴身侍女,被其好赌的表兄所骗,不仅私下里给了所有体己,还拿了惠妃的一些首饰去盗卖。惠妃一直为其遮掩,因此直到此女身怀有孕、投井而死,此事才终于事发。 …… 从这些事迹上看,惠妃不仅并不可疑,还是个心软至极的人。 皇帝拿出第二份密报,它来自王望中。 并州的线断了之后,王望中另辟蹊径,查到了有医书上曾记载过这种草籽的详细案例。这部医书出版已近百年,当时属于作者自费发行,一共只有五十部,如今已大多不存于世,只有某些医家药堂中还留有收藏。 他一一进行排查,发现作者曾送过一部给当时一位立志藏尽天下书的名士。名士又把藏书传给子孙,而子孙不肖,把家业败光后,又把这些书都抵给了好友贺允之——也就是惠妃的父亲。 王望中继而查到,惠妃少时有一位侍女,其表兄正是并州人士。 他在信中说,自己冒死揣测宫妃,如今证据恐怕难存一二,无论皇帝信与不信,悉听圣喻。 …… 皇帝望着这两封密奏,忽而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 十二年前,他秘密策划了恭仁太子的死亡。 他将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先帝震怒时,还是把目光投向了他,说他“早存不正之心”,要将他赐死。 那或许是他曾遭遇过最险的一次。可先帝到底犹豫了,在他的沉痛叙述、身边人的苦劝、准备好的替罪羊被发现之后。 后来,先帝或许又重新察觉到了疑点,因他看他的目光有一度是那么痛恨——可皇帝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皇帝从这件事里得到的教训是,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任何的犹豫都毫无必要。 “李捷。”他唤道。 “奴婢在。” 阴影中,皇帝的嗓音平淡无波,“赐惠妃一壶毒酒,你亲自去盯着。悄悄的,算是朕看在公主的面子上。” 李捷一凛,深深地低下头,正要应是,忽而有人前来禀报。 “陛下,”来人说,“尚衣局有个小子想求见陛下,说是涉及……谋逆。” 最后两个字轻之又轻。
第40章 (纯剧情) 月明星稀的夜晚,陈佳和没有点灯,无声地站在窗旁望着不远处的库房。 在淑妃的明面吩咐、惠妃的暗中照拂下,他得以在尚衣局内拥有这一间独自居住的小小厢房,虽偏僻,却清静,不必如其他杂役一样,四或六人一间。 他思索着淑妃、思索着惠妃,思索着这些天悄然发现一些秘密。 淑妃骄纵但直白,唯有惠妃,令人捉摸不透。 一直以来,她帮助他们兄妹,却除了让妹妹投靠淑妃,暗中给她传递几次消息外,再没有索求过其他。 妹妹冲动之下给淑妃出了主意,骑虎难下,也是她送来了办法,帮妹妹躲过淑妃的命令。再之后,妹妹试探地提出想要离开淑妃宫里,去六局中安谧度日,惠妃依然大方应允。 陈佳和从这种大方中察觉到一丝不详。 事情结束之后,淑妃灭不灭口尚在两可之间,惠妃……陈佳和并不相信,一位真正无欲无求的宫妃,会想到在淑妃身边埋下棋子,也只有妹妹,会认为惠妃只是为了自保。 推开门又拢上,陈佳和的脚步很轻,绕过守夜但昏昏欲睡的杂役,撬开窗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库房里。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东西:箱笼中,一块块厚厚的预备铺在补天台中的地毯,摸上去细腻光滑,仔细一捻却会发现,每一块都涂上了薄薄的松脂! 这绝非妹妹所言,只是想制造一场小火让陛下厌弃贵妃! 这是……弑君,甚至谋逆。是——惠妃?不会错了,是她。 如果按淑妃原本的想法,派人纵火,火就会在皇帝没有进补天台的时候点燃,因为届时必定会有禁军提前搜查,任何人都不可能避开他们躲在里面;但如果依照惠妃的主意,借用机关燃起火焰,一旦这把火晚了半刻再燃,再借助这些松脂造成的滔天火势,等皇帝携群臣进入补天台后,能活下来的恐怕寥寥无几。 陈佳和听说过惠妃对五皇子的青睐。这桩阴谋若是真的成了,贵妃和淑妃都会废掉,若是能再解决掉贤妃——贤妃之父就在京都,身为重臣,自然也会跟随皇帝进入补天台——或许当真可以扶持五皇子登基,成为一宫太后! 惠妃真的有这么大胆吗?或者说,她的野心,真的让她如此疯狂吗? 陈佳和感到震撼。这一瞬,他甚至升起一丝动摇。 站在黑暗中,他沉默了许久。 - 太极宫中,说完自己的所有发现与判断后,陈佳和跪在冰凉的地上,垂着头安静等待着。 好半晌,有人前来将核实到的情况一一禀告皇帝。 殿内空旷而寂然,他无法抬头,自然也就看不见皇帝眼底的滔天怒火。 成王败寇,惠妃的算计固然令他震怒,但真正令他怒到极致的,反而是之前的谣言:携皇子、收龙气,惠妃想要的,是连七皇子一并除去! 明明她的计划一旦成功,七皇子的性命都只在她一念之间,她却仍要多走一步,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怒到极点,反而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晦暗。皇帝阖上眼,短暂的思索后,神情有一瞬是全然的冷酷,再睁眼时,又渐渐转为一种不详的平静。 “朕记得你,”他对下面的陈佳和说,“你是陈氏之后,陈氏与白氏勾连,阖族尽诛,唯有幼子没入宫廷为奴。朕还记得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是朕亲自下的令,你不恨朕吗?” 陈佳和的眼眶有刹那的微热,不知是为君上的记得,还是为陈氏的下场。 他磕了个头,沉沉答道:“陈氏有负圣恩,奴有怨,却并不敢有恨。况且惠妃此计若成,非但奴兄妹二人必死无疑,天下亦将大乱。奴少时便学圣人之言,不敢说有匡扶社稷之心,却也不欲因一己之怨,成为天下的罪人。” 李捷为他的大胆而心惊,皇帝反而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接近而立,越发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眸光幽深:“此事朕已知晓,亦有安排。你既有功,事成之后,朕特赦你兄妹二人除去奴籍,陈氏之罪,从此与你二人无关。” 陈佳和猛地咬紧了牙,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弃,奴听凭驱使!” - 今年的新年朝宴,贵妃满脸春风得意。 补天台的重修已经传遍了京都,筵席上,好些外命妇都口吻向往,不住奉承,就连见多识广的大长公主也流露出期盼之意。 她虽有些遗憾于不能让大皇子第一个登上补天台,但好在皇帝也没有把七皇子带来,等今日之后,她再找个借口让大皇子上去祈福,如此也不落人口舌。 和她相反,惠妃对此有一点惋惜。 低头饮下一杯酒,年轻的宫妃目光中流露出一分迷离。 自从察觉到危机,又很快下定决心后,惠妃的心一直飘飘忽忽,仿佛整个人都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的她冷静异常,有条不紊地推行计划,连身边的侍女都瞒过了;另一半的她却在瑟瑟发抖,不断说着“不行的、不可能的”。 宫中的人都称赞她贤淑大度,从不争宠吃醋,可谁又知道,她对皇帝那种深深的畏惧,一如幼时对父母的畏惧:出嫁前,父母是天,摆布她的一切;出嫁后,皇帝成了新的天,同样不可违抗。 离开父母的喜悦还未散去,她就已经认清了现实。 可现在,她从未感觉有这么好过,仿佛被圈在笼子里的鸟,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长了翅膀。 筵席过半,贵妃出列了,向皇帝献上修整完毕的补天台,语气谦逊:“若得陛下一顾,便是此台之幸了。” 皇帝果然露出悦色,当即就要遍邀宴上群臣一起前往。 补天台上灯火通明,从下方仰头看去,顶上的楼阁飘渺而遥远,仿若身处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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