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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率先进入,搜查过后,确认里面没有藏有刺客,贵妃便请皇帝第一个登台。 谁料皇帝没有答应,而是笑道:“不急。贵妃可听说过,第一个登上补天台的皇嗣,能受龙气庇佑?” 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勉强露出笑容:“这……不过荒诞之言,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皇帝道:“是真是假,又有何妨?不过图个吉利罢了。李捷,人请来了吗?” 那一刻,所有人想到的都是养在太极宫里的七皇子,有人悄悄同情地去看贵妃。 唯有惠妃,第一个察觉到皇帝看来的目光,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不安—— “三公主?”有人惊讶地低呼出声。 惠妃的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缓缓转头,看见不远处被宫人牵着走来的女儿,霎时间意识到了什么。 皇帝,已经发现了。 果然,下一瞬,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三公主体弱,朕想着不若让她第一个登台祈福,也好沾沾太祖的龙气。惠妃,你可愿?” 你可愿——现在去死,还是等到来日,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迎着皇帝冷酷而戏谑的目光,惠妃竭力平静地深深福身:“妾,谢陛下恩典。” 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进了补天台中,身后是众人艳羡的议论。 惠妃让女儿留在楼梯旁,嗓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一如平常对她的教导般:“祈福不可轻忽,你在这里等着,母妃上去准备。” 三公主点点头,嘴角露出一点天真的笑:“儿都听母妃的。” 惠妃没再说话,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上走去。 第一步,她在想她是怎么被发现的。尚衣局明面上是淑妃的地盘,实际上她经营数年,几乎没有动静能逃过她的眼睛——哦,陈佳和,是他吗? 第二步,她想起了小时候。幼时的她有一段时间一直以为,是因为她是个女儿,所以无论做什么,父亲和母亲都不满意,就算是夸赞,眼底仍有深深的失望;后来她认识了隔壁的弟弟,才发现原来就算是男孩,就算被报以万千期待,也可以那么不开心、那么痛苦。 她知道他甚至会在生病时偷偷把药倒掉,又或者在寒夜悄悄踢掉被子,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能死掉。惠妃因他的痛苦而感到慰藉,又为他能够在小狗身上得到快乐而感到愤怒。 那一天,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小狗的绳子,看着它跑出去,完全预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她既为它的主人之后会感到的痛苦而愉悦,又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么弱小的自己,也可以掌控他人。 于是一切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个人是桃枝。 那是惠妃见过的最纯真、最美好的女孩子,既像她的娘亲,又像她的女儿。 得知桃枝被表兄纠缠之后,惠妃既愤怒,又为桃枝的痛苦而感到难言的愉悦。她一边帮她,一边推她;一边推她,又一边帮她。她知道并州闹山匪,于是对桃枝的表兄说,如果他能去并州替自己取来书上记载的呼来儿草,就给他一百两银子还债,实际上却在默默等待他的死讯。 但那个男人居然活着回来了。 于是桃枝就死了,即使她对她说那点银子不算什么,她还是摇着头,隔天就跳了井。 惠妃依然预见了一切。 再之后,是阿桃。 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公主,并不知道自己不被娘亲喜爱只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连名字,也只是看一眼窗外的桃花,就随口这么叫了。 阿桃对她很亲近,很多次说着“要是贺娘娘是我的娘亲就好了”,惠妃只是笑而不语,又或者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告诉她:“哪有娘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严选侍当然是喜欢你的。” 她期待着阿桃发现真相时的痛苦,最后等到了她的死讯——为了讨好严选侍,她爬上假山去摘旁边的桃花,脚滑后跌了下去,再没有生息。 惠妃不能说自己没有预见这种可能。 世人总爱向外索求,于是为此痛苦,做尽傻事。 咔嚓,宫灯碎裂了。 火星落在地毯上,霎时间燃起半人高的火焰,又瞬间连成一片! 惠妃仍然在向上走。 桢桢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吗?或许吧,惠妃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也会有孩子,又或者说,在她的想象中,孩子是工具、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对象,唯独不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三公主出生后,她一边想要遵循本能去操纵她的喜怒哀乐,一边又克制自己,漠视她、远离她,不让她被自己影响。 登上补天台,惠妃踏出最后一步,裙摆已被火焰点燃。 层层纱幔燃起火星,从上向下远眺,似乎能看见慌乱的人群,以及惊恐的呼声。 眼前似乎浮现出很多人影,无声地望着她,等着她。 补天台下,贵妃花容失色,顾不上众人面前的体面,慌忙跪下请罪。 淑妃被侍女扶着,望着不远处燃烧的补天台,面色更是苍白。 “怎么会是这么大的火……”她喃喃着,牙齿打颤,“惠妃、惠妃和公主,还活着吗?” 禁军已经围上前尝试灭火,群臣之中,高相率先请皇帝离开:“此危险之地,请陛下速速移驾!” 皇帝却不理他,望着那片大火,神情惊怒:“卿等可瞧见了?如此火势,这是早有预谋,想要朕的命、要夺朕的天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惶恐地跪下了,贵妃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高相背后冒出深深的寒意。 皇帝这么直白地下了定义,他有预感,接下来,或许会是和白氏之乱一样大的动静……
第41章 冬夜沉沉,朔风漫卷。 呼啸的北风吵得淑妃心慌意乱,在殿内不住踱步:“陈佳媛呢?陈佳媛去哪了?” 侍女小声提醒她:“您才放了她三天假,这会儿她应该在尚衣局,和她哥哥在一起过年呢。” “过年?这会儿所有人的年都过不成了!”淑妃脚步一顿,秀眉紧蹙,“你说,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吾待她这么好,连她哥哥也一并关照了,她难道还敢做对不起吾的事?” 侍女也全无头绪,只得安慰道:“您且安心,下面的人忠心耿耿,必不会供出您的。” 淑妃的手仍紧紧攥着:“再忠心,能抵得过宫正司的严刑拷打吗?” 说着又恨道:“况且本也与我无关!我不过让人换了一块地毯、一盏宫灯罢了,要烧也不可能烧得那么快,谁知是不是贵妃那里被人动了手脚?又或者是她……” 声音渐弱,淑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贵妃……莫不是她真的想弑君?” 她望着侍女,侍女望着她,四目相对,淑妃激动道:“快,准备纸笔,我要给爹娘写信!决不能让贵妃把这件事栽在我头上!” 见侍女还愣着,她催道:“快去啊!” 侍女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忘了禀告娘娘,方才夫人悄悄递话来,叫娘娘不要急,一切自有陛下圣裁。夫人说,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让您千万守好自己宫里,别做多余的事情。” 知女莫若母,刚才那个时候,唯有罗夫人注意到了淑妃神情不对,又因知道自己的女儿最多小打小闹,没有那个胆子做弑君的事情,猜她或许被人利用了,因此特意寻机,让人给淑妃的侍女递了个话。 侍女说完罗夫人的吩咐,又怯怯道:“况且……如今几道宫门都被锁了,就算您写了信,也递不出去呀。” 淑妃泄了气,随意寻了把椅子坐了,有气无力地吩咐侍女:“留心打探着,若有什么消息,速速来报。” 次日,勉强有个好消息传来:惠妃虽烧得尸骨无存了,三公主却因没有随母亲登台,啼哭时被灭火的禁军发现,救了出来。 饶是淑妃这样从不信佛的,此刻也不由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忙自我纠正:“福生无量天尊!” 如今只死了个惠妃,陛下应当不会太生气吧? 才庆幸了没几个时辰,情况很快急转直下:贵妃被禁足于瑶华宫内,身边的宫人被悉数捉拿审问,宫外的沈氏亦被人带兵围住,虽没有下狱,却也开始禁止出入;六局中参与重修补天台的统统进了宫正司,不出一个时辰,就已经有人招出了淑妃。 宫正司来人的时候,淑妃瘫坐在椅上,看着自己身边的宫人被带走,脸色苍白,嘴唇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事情涉及到淑妃,忠义侯府自然也逃不了干系。忠义侯罢职在家,勉强还稳得住:“现在的当务之急,一是宫正司那里查出了什么,二,是不能让沈家把事情全推到我们身上!” 如忠义侯所料,突然蹦出来一个替罪羊,沈氏岂有不喜出望外的?就连宫里正在禁足的贵妃,听闻此事后都长舒了一口气,咬定了是淑妃作孽:“她这是对吾怀恨在心啊!如此胆大包天的事,亏她做得出来!” 这段时日,贵妃心如油煎。即使起先得知三公主幸免于难,几日后又得知惠妃被身边宫人检举,言她曾做了不少内闱阴私之事,因此被震怒的陛下废为庶人、不得安葬,她的不安也没有缓解多少。 那一日,她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了,这是“怀夺位之心”!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和谁死了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愿陛下看在信儿的面子上……”喃喃着,贵妃将祈盼的目光投向太极宫的方向。 - 宫人禀报大皇子求见的时候,皇帝正在看七皇子换衣裳。 新制好的太子冕服,虽然比着七皇子的身量做得短小,形制上却一点儿也不差,玄衣纁裳,上绘九章,再戴上冕旒和各色配饰,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头一次穿这样正式的服饰,俨然威仪不凡。 皇帝眼底泛起骄傲之色:“熙儿,到爹爹这里来。” 七皇子不太适应地晃晃脑袋,头上的旒珠也跟着一起晃动。他茫然地望着父亲,想伸出手,又想迈出脚,犹豫之下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 皇帝比宫人更快地上前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又扶正他的小脑袋,把歪掉的冕旒重新系好。 七皇子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最后摇着头,尝试把冕旒甩下去:“重。” 眼睛控诉地望着父亲。 皇帝哄了半天,无法后想了想,索性自己也去换了一身正式的冕服。 这回轮到七皇子盯着父亲瞧了,望一眼他,再望一眼自己,不动了:“一样的?” “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皇帝笑问他,“爹爹和吵吵儿玩个游戏,看吵吵儿能找出几处不一样的地方,好不好?” 七皇子笑了,立刻点头,这次力度大了些,旒珠甩在他的脸上,发出“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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