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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派人传来的话,直到次日才被太子知晓。 他想了想,说:“物件也就罢了,宫人们若是有愿意出宫的,赏银二十两,让东宫宿卫送她们归家,若还是愿意留在宫里,尽可以到东宫任职。” 又过了几日,果然有四名宫女四名太监来到东宫,因身份特殊,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太子。 其中一名宫女是有等级的女官,乃是端贤皇后的贴身侍女,名为“长生”。她率先出列,眼中微微含泪,深行一礼,一旁的万福忙将她扶起。 长生轻轻抬起一眼,看清了眼前太子的容貌。这是多么俊秀而威仪的年轻储君,若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子该多好?不,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就是端贤皇后的亲子。 原本,长生想要随端贤皇后的梓宫前往长裕陵的,但长寿阻止了她。她说:“我们无论谁为娘娘守灵,都是一腔赤诚,只是娘娘还嘱咐我们,让我们一心侍奉那位小殿下。我大约是做不到的,只有你可以。你留下吧。” 于是长生留在了坤仪宫,等待了十九年。皇帝将这位殿下保护得太好,几乎从不让他踏足后宫,他会对端贤皇后有印象吗? 长生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处。 “端贤皇后……是位什么样的人?”太子轻轻问。 听到这句话,长生知道自己想等的已经等到了。 她再次跪下,哽咽着从胸口处取出一个有些旧了,却保存完好的香囊。 “这是娘娘在您出生那一年亲手做的……” 万福小心地将香囊奉给太子。 小小巧巧的一只香囊,上面绣着活灵活现的小老虎,经过了这么多年,依旧不失鲜艳。 长生姑姑低声说:“原本您该是属犬的,宫中常以虎替犬,娘娘就绣了这只小老虎。只是后来没曾想,您在鸡年出生了……” 长生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只香囊是给谁做的。 握着香囊,褚熙有些怔怔。 爹爹总说世上只有他们二人是君,是最亲密的亲人。可是母亲呢?她是生下他的人。她若还在世,也该是他的亲人,爹爹……也会高兴的吧? 褚熙面上不言不语,手上却郑重地将香囊佩在身上。
第55章 皇帝重病的消息,初时还可以掩盖,等到他久不视朝,渐渐便在朝野间传开。 立时哗然一片,暗流涌动。 只是他们还来不及做什么动作,这日一早忽然传出,皇帝下旨赐死了东宫属官赵会,罪名是窥伺帝躬。 一部分人当即吓得鹌鹑一般,龟缩着不敢动了;另一部分人却在窃窃私语,感到他们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帝意识清醒,说明情况并不严重,或者说已经在好转,而自古以来,病中的皇帝往往疑心最重,尤其太子已经长成,不再如幼时一般天真无害。这是对太子的警告,还是一种隐晦的不满?无论如何,都令人心中窃喜。 “之后怎么做,我们是不是该推一把?”静室里,有人率先发问。 还有人道:“这段时日,朝中事务皆由太子一言以决,未必件件都合陛下心意,若是让陛下察觉到,太子已有乾纲独断之心……” 其实太子幼年临朝,批阅过的奏疏从来没有被皇帝否决过,和乾纲独断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那时他是皇帝的爱子,没人敢去捋虎须;可一旦皇帝有了不满,这种权柄就是天大的罪过。 有人最后定音道:“现在还只是个开始呢。太子年纪越长,和陛下的矛盾就会越深,我们暂且静待,等候来日。不过,确实也该让陛下知道太子如今的权势如何滔天了……” - 赵会被赐死的事情,褚熙还要比朝臣们晚一个时辰知道。 皇帝病了以后,他一直睡在太极宫里——其实这之前他也常常留宿——那是他十岁和皇帝分房睡时的寝殿,一直住了六年才正式搬进东宫。 起床洗漱后,万福悄悄上前,将这件事禀告给他知道。 褚熙不解。 赵会是寒门子弟,一直勤奋刻苦,做事干练。褚熙总听爹爹说要提拔寒门,两年前东宫补人的时候特意点了赵会进来,那时候爹爹还夸了这个人,说他会选人。 要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昨日,赵会劝他召藩王进京侍疾,“以全人伦之理,平天下之念”,他认为要先问问爹爹的意思,就暂时搁置了。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难道是赵会还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让爹爹生气了? 褚熙不大明白,但他没有贸然生气——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被不经商量地赐死,更没有别人猜测的惶恐——根本不觉得这是警告,只想着待会儿问问父亲,穿戴好后便抬步往和安殿走去。 “爹!”褚熙走进内室。 还在病中的皇帝倚在榻上,看见太子年轻明亮的面容,心情都好了几分:“用过早膳了吗?” 褚熙在他身边坐下,摇摇头。 皇帝就忙让人端点心粥菜上来,目光习惯性地将太子打量一边,忽地一顿,皱起眉头。 “怎么,我病了,你身边的人越发连伺候都不会了?”皇帝盯着那个香囊,工艺并非绝顶,大小也不合时宜,颜色更是有些淡了,像是旧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万福战战兢兢跪下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褚熙低头瞧了眼:“这是母后亲手给我做的,我觉得挺好的啊。” 听到太子的称呼,皇帝差点以为自己什么时候又立了新皇后,缓了缓又想起,赵瑞安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又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一个死人,到现在还在兴风作浪,和他抢孩子! 皇帝的脸有些沉,忍不住挑刺道:“怎么绣了老虎?虎妨鸡,你是属鸡的人,还是把它收起来吧,爹爹让人给你做新的。” 褚熙望着父亲,严肃地纠正说:“爹爹,母后是没想到我会早产才绣的老虎。您不是也说过,心意最重要吗?” 十岁那年,他给父亲送了自己画的画当作生辰礼物,父亲就是这样说的,他也认真记在心里。 这话一出,皇帝忽而哑然。 他又抬眸望去—— 如今褚熙长大了,不再是懵懂的孩子,很明白父母和生育是怎么回事,对于那位辛苦将他生下来的母亲,自然存有敬意和亲昵之心。 皇帝看的分明。 妒怒在心头燃起烈火,他的手攥紧又松开,深吸口气。 “爹爹?”褚熙奇怪地唤他。 短短几瞬,皇帝眼神变幻莫测,忽而叹了口气:“没什么,你说的对。我只是没想到皇后已经走了这么久了,爹爹如今想起,还十分伤心。” 褚熙睁大眼睛,忽地想到什么,眼里就有了一丝愧疚。 皇帝露出一丝苦笑,望着那个香囊继续叹气:“我和你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呢?只是爹爹以前也有个一样的,如今再想找,却找不回了。” 褚熙默不作声地望望他,又低头看了眼,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香囊解下来,放到皇帝手里。 “这个给爹爹,”褚熙安慰说,“爹爹别伤心。” 皇帝动容地点点头,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瞬,他轻轻扬起嘴角,催促褚熙用膳。 皇帝的心情恢复了些,被太子问起赵会的事情也能温和地回答:“此人敢提出那样的建议,无论是心怀歹意,还是实在太蠢,爹爹都容不得他了。”他在这样的事上总是十分敏锐,疑心深重,“若是平常,贬他去穷乡僻壤也就罢了,这样的时候,他活着,爹爹不放心。” 这样的时候,自然是指皇帝体内的余毒还未解去。 褚熙不能体会皇帝的忧虑,却很能理解他的心情,认真道:“太医说了,以毒攻毒之法已经开始起效,您会没事的。” 想了想,又说:“赵会的家人还是要抚恤一二。爹,您怎么会知道他私下劝我的话——这次就算了,以后,您可不能再时刻派人盯着我了!” 皇帝面上含笑,一一答应。 李捷在一旁默默垂首,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哑巴。 - 后宫中忽然有了旨意,贤妃“病”了,将张修仪册为德妃,主理宫务,再由贵妃辅之。 接到圣旨,绿袖满脸担忧,知道这是对贤妃不听话的惩罚——虽然不清楚那种小事如何就惹怒陛下了。再去看贤妃,果然也是一脸哀愁。 但贤妃哀愁归哀愁,仍然十分柔顺,不吵不闹,安心待在自己的宫殿里“养病”,对前来交接的德妃也耐心非常,毫不吝啬地对她的困惑加以指点,更主动把自己的宫女绿袖借给了她:“往日这些宫务都是这丫头帮我打理的,姐姐有哪里不懂的,尽管把她叫去。” 绿袖:“……” 德妃连连道谢,对贤妃既感佩又同情。 而贤妃只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暗喜。 进宫之后,她就很怕宠妃,生下桂王之后,她又很怕其他皇子的生母,等到七皇子被立为太子,她又开始害怕太子。 一旦被人敌视或感知到危险,她就坐立难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囚室。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怕太子会因为桂王而忌惮她、敌视她、想除掉她,这次才不惜冒着惹陛下不悦的风险也要去对太子示好。 如今皇帝的惩罚下来,她反而安心了——这都是太子欠她的证据。 她知道,他们都觉得她做的是错的:父亲、母亲、绿袖,都曾委婉地告诉她,不必那么委屈自己——可她只是想要保住自己啊 ,她到底有什么错? 错的明明是他们。 离开之后,德妃不免和自己的贴身宫女感慨,贤妃真不愧这个“贤”字。 宫女忍不住说:“娘娘,您忘了惠妃、不,贺庶人了吗?当初谁不说她是贤良人,若非后来她身边的宫人站出来检举,谁能想到她又做过那等恶事呢?” 德妃摇摇头:“贺庶人的贤良在表面,实际上,你什么时候见她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自己吃过亏?再看贤妃,自进宫以来便处处容让,谁求都应,这可是是后宫亲眼所见的。” 宫女听入了神,又听德妃继续感慨:“这些年宫里风平浪静的,大半都是贤妃的功劳。”贵妃和淑妃就算想挑刺找事,看到贤妃也没脾气了。 宫女忙道:“娘娘,您可别学这位。” 德妃好笑道:“放心,我就算想学,也没那份气度。”她失宠已久,膝下又没有皇子,处理宫务自然需要四平八稳,但若是让她学贤妃往日那种谁都可以找她出气的好性子,她也实在做不到。 - 在各种风声里,皇帝的病渐渐好起来了,重新开始视朝。 时任监察御史的张焓站在朝臣队伍的角落里,无声地将所有躁动收入眼底。 他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了。前段时间皇帝的重病,被视作那对父子的感情必然出现裂痕的开端。张焓听到了很多风声,甚至他知道,就在今天,会有同僚再次壮起胆子,去参太子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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