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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正收到宁王来信,”陈佳和忽地笑了一声,幽幽道,“他想化干戈为玉帛,为表诚意,愿迎舍妹为侧妃。呵,他倒是看得起鄙人。” 楚王听得目瞪口呆。他是知道的,陈佳和的妹妹与陈佳和在年纪上相差不大,如今人在京都,有着近三十的芳龄。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成过亲了,还是招婿在家——虽然夫婿早亡吧,但膝下也有两个孩子。 如此寡妇,“褚信真是……”楚王想说荤素不忌,看了一眼陈佳和,临时改口,“丧心病狂!” 又犹豫地问:“先生,您……”想问陈佳和是否心动,他实在不想失去战友,纠结半晌,咬咬牙,“若是陈夫人愿意,我其实也……” “殿下,”陈佳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舍妹如今一家三口恬然自乐,早已说过,无心新婿。” 楚王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咳,我是说,让褚信做梦去吧!先生,眼下我们该怎么做?这次事关谋逆,就算没有证据,父皇也不该再偏着他了吧?” 陈佳和思索片刻,凑近楚王,低声说了几句。楚王听得连连点头。 “还是先生有办法!”他窃笑起来。 - 京都也在过年,处处都是披红挂彩,充满了祥乐的气息。 东宫里,褚熙正在看钟姚的新年贺表。 钟姚作为他曾经的伴读,又任过东宫属官,一直被视为东宫心腹,四时贺表从不间断。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使是对褚熙,也始终谨守本分,或者说,保有距离感。体现在他的贺表上就是,除了贺词与公事外,他从不谈及自己私人之事。 但这一次,他罕见地提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言其颇有奇节,令自己“自叹弗如”。 寥寥一笔,褚熙却有些奇怪。 钟姚身上发生的事情,他有所耳闻。 两年前,钟姚与原配和离,理由是无子。和离后,钟姚一心外任,还因此受过家里责难。只是后来上命已下,他的父亲也不能违背,钟姚在家里跪了两天,还是离京上任去了。当时东宫有些属官还悄悄议论,说钟姚想挽回原配,才特意把地方选在前妻老家——他们的和离完全是长辈所命,并非钟姚自身意愿! 数月前,在父命之下,钟姚迎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现在这位。属官们不忘继续议论,看来钟姚终究是把前妻忘了——一对佳人,可叹可惜! 褚熙对这些并无所感,他只是将这一丝异样记下,转头吩咐燕游司的人前往查探。 门外响起万福恭敬的行礼声,随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褚熙若有所感,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抬头望去:“爹!” 皇帝迈步进来,自己一身常袍,看见褚熙身上的衣裳却皱眉:“怎么穿得这么素?最近是哪个在你身边服侍?” 褚熙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的窄袖锦袍,有些困惑:“不好看吗,爹爹?我自己选的。” “……”皇帝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好,当然好。比那些大红大绿看着伤眼的强多了。” 褚熙笑了,请他坐下,又主动给他倒茶:“爹爹,喝水。” 见他这么懂事,皇帝一边熨贴,一边又有些心疼,轻嗔道:“好了,你爹不缺伺候的人。快坐。” 褚熙本就要坐的,闻言也不多话,乖乖在皇帝身边坐了,又问:“爹爹今日怎么来了?” 皇帝不经意般道:“路过,进来瞧瞧你。” 其实自从上次揭露,皇帝事后仍觉别扭,有意回避时,太子又总来缠着他,让他又苦恼又无奈,隐约还有些得意,复杂之情,难以言说。今日太子头一回没来,皇帝反而不习惯了,没留神就踏进了东宫的大门。 褚熙倒没有皇帝这么复杂的心情,他只是在知道皇帝生育过自己后,想起他腹上那道疤,心中震撼又感动,很想央着爹爹让他再看一眼,但想也知道会被拒绝——不行就不行吧,那他多看几眼爹爹也是一样的。 此刻他望着自己的父亲,黑亮的眼眸认真又专注,仿佛还是年幼不知世事时,满心只念着爹爹的模样。 皇帝被这样的目光望着,也不由勾起唇角,嗓音柔和地问了几句他的起居琐事,在褚熙眼里,就又是往日那个温柔的百依百顺的爹爹了。 他终于没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父亲的肚子。 皇帝一怔,接着咬牙:“褚、熙!” 褚熙问:“爹爹,我还没生出来的时候乖不乖?” 皇帝没好气地说:“跟现在一样不乖!” 褚熙“哎呀”一声,严肃道:“那我出生的时候,爹爹该好好揍一顿。” 皇帝不悦:“从小到大,爹爹可曾碰过你一个手指头?谁生孩子出来是为了让他挨打的?”又忍不住道,“其实比起其他孩子,还是很乖的。” 褚熙没忍住笑了。 皇帝瞪他,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沉:“那个贱婢,你可处置了?” 那个时候他来不及细想太子是怎么知道的,事后再想,唯有那个侍奉过端贤皇后的宫女,有机会对太子多嘴多舌。他当即就对太子说,这个人不能再留在东宫。 褚熙道:“她去给端贤皇后守陵了。” 其实褚熙问过长生姑姑要不要出宫,他会找人奉养她到老,只是被拒绝了。 皇帝的脸色微微好转,正要说些什么,又见褚熙也想起什么,朝他看来:“爹,我给你的那个香囊呢?到底是端贤皇后特意为我做的,您要是不喜欢,就还是还给我吧。” 皇帝冷笑:“烧了!” 顿了顿,到底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好了,待会儿让李捷拿给你就是了。”又叮嘱,“给小孩子做的玩意儿,你如今佩着不庄重,别戴了。爹爹让人给你做好的。” 褚熙笑应了,声音轻快,并无犹豫。 皇帝望着自己的太子,翘起嘴角。 说破之后,他已不再把端贤皇后放在心上。否则那香囊就只能是脏了、丢了、真烧了,无论如何不会被还给太子。 如今,香囊就只是香囊而已。 - 正月之后,二月初,褚熙迟了两日没有收到派去钟姚那里的燕游司人的消息,心中已觉不对。这日朝上,他正出神思考,忽听下面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 “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有人与白氏余孽勾结,罔顾君恩,妄图谋反!陛下可知,丹阳太守钟姚娶白氏余孽为妻,又在丹阳藏兵数千,主使者是谁?正是当今太子!” 接着是皇帝震怒的一声:“来人!” 却已来不及了。 “臣何惜一死!只求陛下圣鉴!”声音未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此人撞在柱上,头裂血流,霎时间声息皆无。 一时殿内寂静如坟。
第68章 白氏余孽。 无论对皇帝还是众臣,这都已经是个十足陌生的词。 二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的时候,白氏手握大哲大半兵权,宫里有太后坐镇,朝上的皇帝要倚仗他们,气焰可谓滔天之至,一度将身为赫赫名将的老忠义侯逼到只能称病在家。 可没几年,白氏就因谋逆而被诛尽。 再之后,就是身为白氏女的前太后在世家支持下举兵逼宫,兵败后自尽,为当时的皇帝提供了向世家动手的理由。 那之后,人人都以为白氏不可能再有血脉存活。二十年后的现在,白氏已是旧事里的一粒尘埃,很多人连白氏的名字都没听过。 但还是有些老人想到了那个传言。 据说,白氏由当今皇帝的祖父明帝一手提拔,崛起之初并不顺利,一度因小人诬告,险些全家入狱。当时的白家将军吸取教训,偷偷将自己的一脉子嗣交给属下抚养,以期能为白氏留下一条后路。 这件事不过风言,到先帝时,白氏已经十分风光,也不见有什么暗处血脉来投,旁人更将此作为无稽之谈。 当然,在太子已被检举的这一刻,无论是有人做局,还是太子真的做了,聪明人心中了然,白氏余孽大约是切实存在的。 而与这样的逆贼扯上关系,一旦洗不清自己的声名,即使是太子,只怕也—— “好、好!朕还活着呢,就有人敢攀污太子!”皇帝目光冰冷,怒极反笑,“来人!将此人的亲族左右通通拿下,朕倒要看看,他是受了哪些人的指使!” 一句话已是定论,殿内一时更静。 群臣中,秦相率先出列,义愤填膺:“陛下英明!太子仁孝至善,朝野皆知,岂是此等小人可以污蔑的!臣请陛下彻查,到底是何人妄图动摇国本!” 其他人紧跟着稀稀拉拉地附和。 皇帝的脸色终于缓和。 而太子甚至没有站起,更别说跪下请罪为自己分辨了。他只是望着皇帝,沉思道:“爹,丹阳的事,只怕有异。” 皇帝道:“小人作祟罢了。” 一话一答之中,父子间的信任可见一斑。 有人已经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皇帝在其他事情上从来多疑,怎么偏偏在太子的事上就和被下了咒似的?难道道教真有那么灵? 给太子泼脏水的人名叫李游,在朝中任监察御史。他人虽死了,皇帝却并未因他的死谏而产生任何动容,相反,他的态度前所未有地严酷,以至于李游身边的亲友都因此受到牵连,下了大狱,不少人经不住拷问,胡乱供出几个名字,同样审也不审,就直接抓进了牢里。 眼看着即将变成一场让全京都都风声鹤唳的恐慌——有些同样姓李的人家,甚至连夜把自己的姓都改了——太子出面叫停,又做主陆续把大部分人放了回去。 狱中快关不下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丹阳的情报已经被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钟姚及其家眷居然不见了,所谓的数千私兵也不见踪影,但从城中痕迹来看,养兵并非虚言。 最重要的是,钟姚人不在,案上居然放着一封旧年的血书,指证皇帝诬陷忠臣,历证白氏当初绝非谋逆,旁边还有一行大字:昏君无道,新君当立! 这一下,仿佛更证明了李游所言不虚! 皇帝震怒,令人将钟家上下全数下狱,又将王望中调回京都,命他负责审理此案,太子监察。 “爹,还生气呢?” 和安殿里,褚熙探头一看,见是一封委婉劝皇帝让太子暂时“研书精学”、勿触朝政的奏疏,又望了望皇帝阴沉的脸色,随手抽出,大笔一挥写了个“阅”字,丢到一旁。 “您不是说了,这都是小人作祟吗?”褚熙体贴地安慰父亲,“小人再能藏,日光之下,也总要现形的。” 皇帝阴测测道:“等找出了幕后之人,我要诛他九族!” 褚熙转移话题:“爹爹,春猎在即,这次您先行一步吧,我留在京中,看王大人审案。再怎么说,钟姚也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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