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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熙转过脸,却并不看自己的父亲,表情忧郁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没什么事。” 这么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心痛难当,越发相信结果已经诊出来了,连那一丝心头的怪异都完全忽略了。 “别怕,熙儿。”坐在榻边,皇帝抚摸他散乱的长发,柔声哄着,“爹爹在呢。告诉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声,只是摇头。 皇帝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一只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着。 在这漫长的沉默中,褚熙终于抬眼,却只道:“爹,您回去吧。”他叹了口气,“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没人能懂,也没人会相信。” “瞎说,”皇帝笑道,“爹爹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相信我们吵吵儿。吵吵儿,你信不信爹爹?”语气沉稳,一如过去所有时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着自己的父亲,嗯了一声,冷不丁问:“爹,您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怎么会猜到呢? 察觉这句话里隐晦的询问,皇帝和他对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在两个人心中都轰然作响。皇帝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亲手把这个秘密揭开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贤以生母的名义占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时候,即使是他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说过。 他的太子,只需要拥有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拥有别人都该拥有的一切。 但这一刻,也是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样的。”他温和地安抚,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褚熙点了点头,在注视着父亲的同时握紧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里有太纯粹的感情,反而让皇帝移开眼,嗓音低低:“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褚熙乖乖应了,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说:“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汤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汤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宫廷里代代相传的方子,由十数种药材配制而成,清心静气。据说褚熙的太爷爷晚年时每次见到先帝,都要来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气死。 皇帝没有多想,一饮而尽,又催着太医给太子看诊。 其实他早已猜到了结果,不过是想要一个最后的确认罢了。 然而,接连四名太医,给太子诊完脉后都神情轻松,又迟疑看向皇帝,诚实回禀:“陛下,殿下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皇帝拧眉,刚想呵斥他们,忽地注意到旁边太子的脸色,看见他有些心虚的目光,霎时间,之前忽略的疑点全部浮现出来,那一瞬,皇帝什么都明白了。 安神汤似乎发挥了作用,以至于皇帝还能语气平稳地让太医们退下。他忍了又忍,才终于爆发,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褚熙!”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褚熙无辜地望着父亲,小声唤道:“爹……” “你还好意思叫我爹!”皇帝怒视他。 褚熙想了想,试探地问:“那,……?” 那个字还没喊出来,皇帝已彻底僵住,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褚熙及时拉住他的袖子,一边为自己的行为低头认错,一边劝他:“爹、爹,这么多年,您又当爹又当娘地把我拉扯大,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您多憋屈啊!现在我都知道了,您以后也不用和端贤皇后吃醋了——” 皇帝站住脚,转头瞪他,嘴硬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她吃过醋?”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捏褚熙的脸,手落在脸上又迟疑了,接着上移,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把,最后没忍住,用力把他揽在怀里。 褚熙把脸贴在父亲肩上,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以及之后自胸腔里发出的长长的叹息,像是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又像是什么终于想通了。皇帝恨恨道,“坏东西,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褚熙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就是攒了很多很多福气,才能做爹爹的孩子。” 皇帝顿了顿,低声纠正:“不,不需要福气。你是上天送给爹爹的祥瑞。” - 十二月倏忽而过,新的一年到来了。 湖州,宁王也在过年。 开销如流水,淌过一次次盛大的宴席。 今日是家宴,宁王坐在上首,含笑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里,世子威严端重,底下的弟妹们都恭恭敬敬,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大哥; 另一侧,王妃和妾室们也都十分和谐友爱,不时说笑几句,你谦我让。 宁王十分满意,兴致上来时,起身将乐师赶走,自己亲自抚琴,为妻儿奏乐。 琴声悠扬,到得激昂处,忽听“铮”的一声,乐曲戛然而止——弦断了。 周围都是一静,其他乐工和下人们惶恐跪了一地,王妃站起身,有些畏惧地望着宁王,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前。 而宁王盯着那琴弦,怔忪许久,突然大笑起来:“慌什么!无妨!都起来!” 众人迟疑,唯有匆匆赶来的长史了然:弦断弦断,这弦,可不就是暗喻“曦安”吗!这样的兆头,倒正对了宁王的心思! 他当即笑道:“殿下已经吩咐了,你们就起来吧,正是新年,大家都不必拘束。” 果然,听了他的话,宁王心情很好地点头:“长史说的是!” 他起身,重回上首入座,乐声很快再起。长史趁机走到宁王身边,将密信递给他:“殿下,这是京都今日到的信。” 宁王看见信封上来自舅舅的纹章,立时接过,迫不及待拆开展阅。 看毕,他大笑数声,意气飞扬,高声对众人道:“来人,赏!今日本王高兴 都有赏赐!” 同样是湖州,四皇子楚王也在过年。 他府上同样妻妾成群,却和宁王的后院和谐不同,每日里争风吃醋不断,甚至几度大打出手,闹得不成体统。到了新年这样的大日子,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更是让楚王头痛非常。 这个时候,他就没有往昔对着美人恨不得朝夕相处的模样了,一心只想往外跑,躲开这个是非之地。 恰在这时,心腹前来禀报,监察内监陈大人到了。 楚王立刻站了起来,不打算再断王妃和侧妃的官司,忙不迭地就去了书房。 “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啊……”一进门,楚王就开口抱怨他那几个妻妾。 背对着他站着的男子转过身,眉眼清秀,笑意微微,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气质。他望着楚王,平静地打断了那些怨声:“殿下,宁王有动静了。”
第67章 听到“宁王”两个字,楚王的眼眸立刻就亮了,把自己的烦心事抛到一旁。 他摩拳擦掌:“先生请说!” 眼前之人乃是当初皇帝派给各地藩王的监察内监之一,姓陈名佳和,无字。他的人生说来也颇为传奇,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楚王对他的称呼,按说是不该叫“先生的”——历来对内监,有身份就就称一声“公公”,如今身在藩地,逾越些尊一声“大人”也未尝不可。陈佳和持身谨慎,自然不许违制之称,上下只唤他“陈内监”或“陈公公”。而不知是哪一年开始,楚王察觉到他不喜这样的称呼,于是自作主张喊了“先生”,陈佳和不置一词,算是默认。 看着楚王兴奋的脸庞,陈佳和却表现得很冷静,简洁道:“费氏在各地的粮仓动了,说是要贩到外地,但沿途经过高云,辎重轻了一半不止。”他有些嘲弄地笑了,“至于剩下的一半,我的人留心查探了一回,里面半粒粮也无,全是砂石。” 运粮要用粮车,用粮车就会留下辙印,有经验的人能根据这个,判断出货物的重量。 楚王反应了一会儿,好歹还不算太迟钝,很快震惊出声:“褚信疯了?他是要……造反?”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楚王的母族就是将门出身,他自然知道,一支军队一旦动起来,消耗的粮食有多可怕。反过来说,若不是要动兵,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需要筹措这么多粮草。 而且:“费氏不是一向对褚信不冷不热吗?怎么会突然愿意运粮给他?” 陈佳和颔首,沉吟半晌,问:“殿下可听闻了并州之事?” 这个楚王当然知道:“不就是卢氏的事嘛,因为他们,成王被废,之后又牵连了我另外两个弟弟,桂王和定王两个出继的出继、被赐死的赐死……怎么,里面还有宁王的事情?”这卢氏也太灾星了吧,克了三个藩王还不够吗? 成王的事倒与卢氏关联不大,但陈佳和不打算就此多做解释,只道:“卢氏被灭后,名下土地全部抄没归公,太子下令,将它们分给了流民和兵属,又重定田册税制。新政由温城太守蔡韫主持,在并州引起了很大波澜。” 楚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呢,先生?这和费氏又有什么关系?” 陈佳和瞥他一眼:“费氏亦是世族,听闻太子此举,如何能不惶恐?” 如果太子是自己将那些土地占为己有,费氏还不至于如何,因为这恰恰说明太子是可以被动摇、拉拢、收买的。但他自己不取分毫,在新田策的基础上还要更进一步,探索新政,这就不能不让费氏升起百年之忧了。 显然,忧虑之下,他们选择了宁王为新主。 楚王对此感想不深,从小到大,他都只享眼前之乐,从无后继之忧。此时他抓住重点:“我就说宁王一定在偷偷养兵!这回咱们向父皇狠狠告一状,让他就算落不到定王的下场,也至少要像成王那样,去藩削爵!” 楚王说得恶狠狠的,一望便知,他和宁王矛盾深重。 要说楚王乃是天潢贵胄,母族又颇有势力,从小到大,只有宁王喜欢仗着长兄的身份呵斥教训他,等到上学的年纪,更吃了一次不小的亏。后来就藩,他们的封地又挨在一起,摩擦不断,为了上游修不修渠的事都能大吵一架,险些动手。 更别说几年前有一次,陈佳和试探地弹劾宁王违制,但是皇帝没有理会,甚至训斥他不该越权而为。宁王得意之余暗自生恨,派了人要给陈佳和一个教训,又险些要了和陈佳和同行的楚王的命。 当时楚王白龙鱼服,若非陈佳和时时有人暗中保护,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折在那里。最可恶的是,楚王还拿不出是宁王指使的证据,尽管在朝上大闹一通,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也因此,楚王虽然有母族派来辅佐他的长史和亲信,但他和陈佳和反而更谈得来,他们都年年月月琢磨着怎么干掉宁王。 陈佳和摇摇头:“恐怕不行。我的人探查时被宁王发现了,他如今大约已有了准备。” 楚王大惊,望着陈佳和的脸色:“那、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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