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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取自《诗经·小雅》的小调一哼出来,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很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曾被寄养在一位已经失宠的妃嫔的宫里,无意间曾听见她给自己的孩子哼唱这首诗,哄他入睡。 只听过一次而已,那么平常的早已忘记的记忆,却在此刻浮现出来。 皇帝垂眸去看怀里的襁褓,手掌有些僵硬地轻拍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抱起这个孩子。 之前,尽管皇帝让这个小东西睡在自己的榻上,但最多敷衍地拿手去哄,一旦要挪动,都是指挥李捷或乳母去做。 怀里的重量很轻,又似乎很沉。 小皇子还在抽泣,似乎在对今天第一次离开父亲这么久,还接触了一大堆陌生人而感到委屈。他的小脸贴在皇帝的胸口上,眼泪沾湿了那一小块衣裳,带来滚烫的错觉。 皇帝就这样抱了一刻钟,哄了一刻钟,注视着这倔强的小皇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渐渐睡沉。 他接过一旁李捷奉来的温热的湿帕子,不太熟练但尽量轻缓地擦去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将他安置在身旁榻内。 “说吧。“皇帝最后坐直身体,淡淡开口。 李捷看了一眼殿内三人,太医和乳母们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他这才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将香囊的奥秘如实向皇帝禀报。 “查。“皇帝阖眼,只吐出一个字。 李捷便明白了,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再磕一个头,起身出去。 这一出门,先是把那携带害人香囊的姓许的贵人及伺候她的所有宫女太监统统押进了宫正司,接着抄宫、上刑,从宫内的所有来往查到宫外的亲朋好友,最后得出厚厚一本密密麻麻互相验证的证词。 李捷走出宫正司刑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余一层淡淡的晚霞。 太极宫和安殿前,贵妃正跪在门槛前,为自己的失察请罪——此时,洗三宴刚刚结束。 尽管真正的主角只待了一会儿,又闹出了那么一桩事情,贵妃还是把宴会维持了下去。等宴席散尽,人群退场,她又连衣裳都没有更换,匆匆赶来,正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惶恐。 但她的心情还算平静:事情到底与她无关,何况小皇子也并没有真正出事,她想着,自己最多被申饬几句罢了。 岂料皇帝一直没有理会她。 她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得越久,心就越沉,面上渐渐浮现出了几分真正的忐忑。 “贵妃现在该在太极宫了。“ 宝庆殿里,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忽地一笑。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最后会和她有关吧。“ 桂枝在她身后应道:“是啊,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惠妃没有回头。 “奴婢是可惜,李公公眼神太尖,一错眼就把许贵人拿下了,让娘娘后续的谋划都落了空。说来也是奇怪,那许贵人虽然不受宠,到底是陛下的妃嫔,李公公连证据都没有,最多只是怀疑,却也说拿就拿了,竟不怕陛下生气吗?“ 惠妃脸上笑容微敛:“这恰恰说明,小皇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那位李捷李公公,从来只按陛下的心意行事,他心里若有八分把握,小皇子在陛下心里,便有十分。“ 桂枝讶异,又不得不信惠妃的判断。她想了想,安慰惠妃道:“无论如何,到底还是让贵妃卷进去了。陛下既然这么看重小皇子,即便事情没成,想必也不会轻易饶过贵妃的。“ 惠妃哂笑着摇头。 她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贵妃身上,以史为鉴,像陛下这样强势的君主,除非心爱,否则不会允许贵妃这般有母族有长子还有手腕的女子成为皇后的。 她真正想要的…… “你和那位陈姑娘,还有来往么?“惠妃突然回头,含笑凝看着桂枝。 桂枝一愣,诚实地摇摇头,低声道:“陈姑娘性子要强,若非必要,不会贸然向奴婢求助。上次一事,她与我的恩情也已了结,我怎么会背着娘娘和她来往?“ 惠妃笑道:“恩情了结,还会有新的恩情。只不过这次不是你欠她,而是她欠你。“ 桂枝不解:“请娘娘明示?“ 惠妃便悲悯地叹了口气,慢慢道:“陈姑娘那位兄长,遭了大皇子的厌,如今日子不太好过呢。你告诉她,吾可以把她兄长调去尚衣局,让他在尚衣局好好休养,而她要做的是……去求淑妃。“ 桂枝一惊,很快明白了惠妃的意思。她犹豫了一下,低头应是。 惠妃柔声道:“放心,她替我办事,我总不会亏待了她。何况她在淑妃那里,总比在浣衣局日日苦熬要强得多。“ “为娘娘做事,是她的荣幸。”桂枝忙道,“我也不是想着陈姑娘,而是怕她误了娘娘的事。” “这话这么说?” 桂枝道:“您也知道,她原本是那般尊贵小姐,如今一朝成了奴婢,心里还是存着一股气,若要获得她的忠心,只怕不是一件易事。您让她去淑妃那儿,若是有朝一日她倒向淑妃那里……” 惠妃笑了:“我要她的忠心做什么?她迟早会知道,这宫里,只有我是她唯一能选的。你现在就去吧,告诉她,淑妃那里,她母亲如今正在她宫里,这是最好的时候。若是罗夫人走了,她再想得到淑妃的答允,可就不太容易了。” “母妃,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糖糕!” “好好好,吾儿不爱吃就不吃了。怎么回事,殿下不喜欢的东西还端上来?” “这……回禀娘娘,殿下近日时常解不出来,太医说了,每日要多吃些绿菜才好。” “什么太医,不知道四殿下不喜欢绿菜吗?罢了,明日你去请太医院王院判来,让他给四殿下重新开个喜欢的方子。” 长乐殿里,罗夫人听着这一番对话,眼皮直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良药苦口,哪有什么小孩子喜欢的方子?” 她起身,接过宫女手里的筷子,亲自夹了一筷子嫩绿的小青菜放进四皇子碗里,蹲下身笑望着他:“这菜新鲜脆嫩,不难吃的,殿下尝尝,好么?若是不吃绿菜,你母妃就要请新的太医来给你开苦苦的药了,喝了那药,就连糖糕都吃不出滋味来呢!” 四皇子小脸纠结,看看她,又看向淑妃:“母妃,真的吗?” 淑妃心疼儿子,又不好违逆母亲,何况母亲说的话也有道理,便狠了狠心,点点头。 四皇子扁了扁嘴,犹豫半晌,虽然脸上有些不高兴,但到底还是把碗里的菜吃了。 淑妃忙哄他,吩咐宫女:“还不快把殿下爱吃的糖糕和点心端来!” 罗夫人便趁机又劝进去了几口菜。 一顿饭吃得比方才在宴席上还累,等四皇子被带下去休息了,又屏退了殿内其他人,在自己亲女儿面前,罗夫人总算不装了,伸出手狠狠一点淑妃的额头:“溺子如杀子!四皇子都四岁了,你怎么能这么纵着?妙觉啊妙觉,你往日在家里的时候,难道我和你父亲是这么教你们兄妹的?” 淑妃不甚在意,笑着抱住母亲的胳膊,道:“那怎么一样?大哥是要承爵的人,你们自然待他严厉些,我么,难道不是要什么有什么?至于二哥……上次您还跟我说,后悔没有对他宽着些,反正不用承爵,便是做个纨绔子弟又如何?如今他在军中伤了腿,差事也做不成了,白白惹得您二老伤心。我啊,就希望我的佑儿平平安安,日后做个富贵亲王便是了,一些小事,何必让他不痛快呢?” 一番话险些听得罗夫人心梗。 她冷笑道:“富贵亲王?先帝那么多皇子,你可见本朝有几位富贵亲王?” 一句话说得淑妃愣在那里。 罗夫人又点点她,恨铁不成钢道:“都是我们以前太纵着你了,以至于你都入宫了,还这么天真!难怪陛下连找人分担宫务都没想到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远的不说,就说今日之事,那许贵人为什么明目张胆就敢去害小皇子?还不是为着皇后现在缠绵病榻,人人都知道她命不久矣,根本没有精力去追根究底?说句不好听的,你能护着四皇子一时,能护得了一世吗?便是你能,但你又怎么知道,四殿下以后愿意当富贵亲王,而不是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淑妃被她一番话说得心烦意乱:“娘,你让我好好想想……” 罗夫人见她如此,放柔了神情,转为劝道:“妙觉,你也该警醒些了。你可知道,若是皇后去了,这宫里只有你和贵妃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提到贵妃,淑妃的眼神瞬间锐利了:“贵妃?” “是啊,你和她不是一直不对付么?若是她当上了皇后,便能名正言顺管着你,还有大皇子,之前你说他总欺负我们四殿下,等贵妃当了皇后,大皇子便是嫡长子,以后顺理成章就是太子,你说,我们四殿下在他手里还能讨得好吗?” 淑妃不语,手却慢慢握紧了。 罗夫人最后叹了口气:“这宫里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去争,她争;你不害人,她害。现在这位赵皇后是个贤德人,又数年不曾生育,自然不会起害人的心思,是以你能懒散这么些年。可之后呢?若是贵妃成了继后,你和四殿下若做不到对她们母子俯首帖耳,早晚要成为人家的眼中钉!妙觉,你不争,难道是要把你和四殿下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淑妃被她说的燃起斗志:“行了,娘,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了。反正无论怎样,都不能让贵妃当上皇后就是。” 罗夫人:“……” 她扶额,想着不能逼迫女儿太过,正要问女儿有什么想法,一抬眼睛,恰好对上淑妃迷茫的双目。 罗夫人深吸一口气:“你在宫中,难道不曾发现她有什么把柄?” 淑妃摇摇头:“她能有什么把柄?总不能今天那许贵人是她指使的吧,那得多蠢啊。” 罗夫人沉吟:“倒也不是不可能。即使不是真的,传的人多了,也能变成真的。何况,今日的洗三宴,明白无疑是她操办的,光凭这一点,也能参她个失察失责……”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罗夫人便住了嘴。 “娘娘,奴婢有事回禀。” 淑妃问:“什么事?进来说吧。” 一名宫女走进来,跪下回禀道:“娘娘,夫人,有一个从浣衣局来的宫女,自称叫作‘陈佳媛’的,说有关于大皇子的事想求见娘娘。” 淑妃凤目微挑,懒懒道:“大皇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该去找贵妃才是。” 正要挥手让人下去,已被罗夫人先一步按住:“等等,让她进来吧,我们听听她要说什么也无妨。” “贵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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