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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显然,皇后的处事滴水不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又或者—— 李捷悄悄看去。 皇帝正听人念今日的奏疏,一手支颐,另一只手却被小殿下轻轻握着,一旦有抽出的动静,立时就能听到委屈的哼唧声。 皇帝奏疏听到一半,低头看一眼这小东西,抱怨:“什么祥瑞,朕看你是专门来折腾朕的还差不多。” 小皇子似乎以为他在跟自己互动,黑宝石般的眼睛眨呀眨,嘴里“咿呀咿呀”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皇帝的唇角便也轻轻勾了勾。
第9章 翌日,天朗气清,云层洁净。 一大早,贵妃就带人去了坤仪宫。 第一次举办对外宫宴,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她做足了姿态,亲自来接小皇子。 谁知竟吃了个闭门羹。 皇后连门都没让进,只有她的心腹女官长寿,面带歉意地前来解释:“贵妃恕罪,小皇子现在不在坤仪宫,在陛下那儿呢。方才陛下那边来人说,待会儿会直接送小皇子去交泰殿。” 交泰殿是举行洗三礼的地方。 贵妃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看。她冷笑一声,睨了长寿一眼,连敷衍几句都不愿,挤出一个“知道了”,就转身重新乘上轿舆离开。 直到远离皇后的地盘,她才和文心恨恨道:“有什么可炫耀的,信儿满月时,陛下还亲自抱过呢!哼,出生三天就巴巴地抱到御前去看,也不怕折了寿!” 文心轻声道:“其实这样,倒省得娘娘费心了。陛下的人亲自来送小皇子,仪妃若见了,定然眼红心妒,按捺不住。” 贵妃闻言一勾唇,抬手抚了抚鬓发,喃喃道:“是啊,她是个蠢货,可蠢货也有蠢货的用途……” - 贵妃以为小皇子是今天才被抱去御前,殊不知长寿也颇感冤枉:一直到今天,坤仪宫的人连小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明明口谕说小皇子是皇后生的,可陛下不把小皇子送来就算了,就连皇后昨日说想见见小皇子,她两日来去了御前两次,最终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允,说是怕小皇子过了皇后的病气。 把长寿气了个倒仰。 皇后乃是天下之母,除了陛下和太后,她想见谁不行?就算让仪妃把她的龙凤胎抱来,仪妃敢说一个“不”字,御史和百官的口水能把她淹死。 可谁让说“不”的是陛下呢,她只好灰溜溜地又回去了。 当然,面对贵妃,她是不会说实话的。 口中含糊不清地把人糊弄走了,又和长生议论了一下小皇子的生母到底是哪位神仙,作为皇后这边参加洗三礼的代表,她开始对即将见到的小皇子感到好奇了。 ——小皇子瘦巴巴的,不像足月的孩子。 这是长寿的第二印象。 第一印象,则是那个嵌丝纹金、精致异常的襁褓,以及亲自抱着襁褓的人——从小就开始伺候皇帝、天子身边最得信任的心腹太监、宫正司主管李捷。 满殿的人,珠光宝气的妃嫔宗亲们,翟冠霞帔的诰命们,一时间都站了起来。 今日的洗三礼办得很盛大。 毕竟是贵妃掌了宫权之后第一次办宴,再加上她有意以此和之前仪妃所生龙凤胎的洗三礼作对比,激起那个蠢货的嫉恨之心,因此处处的规制,竟隐隐和太子的仪制相差无几。 话又说回来,即使有这么多种原因,可因着主角是那个将来会对她儿子的地位产生极大威胁的小皇子,她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大痛快。 这份不痛快,在看见小皇子竟是由李捷亲自抱着送来时,直接僵在了面上。 好在她还是有些表面功夫,很快回转过来,一边迎上前去,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文心使了个眼色。 文心上前笑道:“李公公,有劳您了,让我来吧。” 谁不知道李捷是个大忙人,陛下身边一天都离不开他,这次出现在洗三宴上,已是极大的意外了。 谁知李捷微微摇头,竟避开了她伸来的手,道:“不劳姑娘,我服侍小殿下便是。” 竟是打算全程在这里盯着了! 李捷不仅盯着,就连礼仪姑姑唱祝词时也始终亲自抱着。 出生第三天,小皇子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稍离陛下身边就哭个不停了,尤其是睡着时,能安静好一会儿。 这次,他专门等到小皇子被哄睡了才敢抱他出门,就是怕一不小心惊醒了这位小祖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看见皇帝身边这位最得力的大太监如此侍奉小皇子,满殿的命妇们都心中暗惊。 即使有怜悯过小皇子刚出生就可能即将丧母的人,此刻也只剩下羡慕。 这难道就是嫡出皇子的待遇吗?皇帝竟然真的这么重视嫡子? 要知道,几个月前仪妃龙凤胎的洗三礼,皇帝也不过只派了一个小太监来! 四妃之中,贵妃和淑妃的母亲心中都腾起一股狂热。她们的女儿都有高位、有母族、有皇子,是最有可能成为继后的人选! 唱词结束,宾客们上前添盆道彩,人人脸上都挂着殷勤热切的笑容,几乎把小皇子夸出花来。 一时间花团锦簇,热闹非常。 有人羡慕,就有人眼红。 仪妃就是其中最眼红的那个。 这次她的母亲因为诰命身份不够高,所以没能进来。 仪妃本也不在乎,反正小皇子又不是她生的。 可眼见小皇子的洗三礼不知胜过她的龙凤胎的多少,她一时想到自己母族不显,导致有人只生了女儿都能位居妃位,她却辛辛苦苦生了龙凤胎才让陛下破例晋她为妃;一时想到她的龙凤胎可是本朝宫廷中前所未有的祥瑞,本该是最受宠的皇嗣,却被皇后轻而易举用一个嫡出的名头压过。 这天下可真不公平! 况且,刚出生就这样狠狠压过龙凤胎的风头,长此以往,她的龙凤胎还有什么余地? 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仪妃下定了决心,朝旁边吩咐几句。 添盆结束后,就到了浴身的环节。把小皇子交给礼仪姑姑的时候,李捷小心极了,不住地叮嘱。 礼仪姑姑战战兢兢,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可即使是这样,似乎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小皇子还是有转醒的趋势,浅浅细细的小眉毛皱起来,嘴里也开始发出轻轻的哼哼声。 李捷目露紧张。 当温热的香汤被丝绸蘸着,轻轻擦过小皇子的额头时,那双懵懂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爆发出了雷霆般的哭声。 洗三礼上从头哭到尾的婴孩,礼仪姑姑见得多了,本也并不当一回事。可碍于一旁李公公压迫的目光,她还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洗二洗三洗,洗去百病灾殃,长命百岁,福寿绵长①……” “看小殿下哭得多响亮。” “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看那眉眼,生的多俊啊,一看便随了陛下。” 宾客们满口说笑称赞着,而李捷则内心发苦,眼看着这位小祖宗不停地哭着,连声音都开始有些发哑。 如果可以,他真想跪下来求这位小祖宗别哭了。 祖宗啊,谁让你亲爹现在要“坐月子”,来不了了呢?你就不能看在你李公公仔细伺候你这三天的份上,让他待会儿少被你爹骂几句吗? - 人群中,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一个小妃嫔听了宫女的传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她垂下头,将随身佩戴的香囊里的某个东西暗暗捏碎,顿时,一股淡淡的奇异草木香散发出来,萦绕在她周身。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那香更浓郁了些,便不着痕迹地凑上前,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 小妃嫔刚张了嘴,想顺势夸几句,忽然一道锐利的目光扫来,然后很快投射在她身上。 李捷双目沉凝,毫不犹豫,喝道:“你身上熏了什么?来人,将她拿下!” 人群一时骚动,又很快安静下来。除了礼仪姑姑和分了一只眼仍看着小皇子的李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神情惊慌、不住挣扎辩解的小妃嫔身上。 望着这个小妃嫔,贵妃脸色铁青:仪妃这个蠢货!明明自己早给她准备好了空子,却让她办成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就敢教唆别人动手!现在可好,不仅事情不成,在她办的洗三宴上搞出这场闹剧,连她都要去向皇帝请罪了!
第10章 “这是并州一种名唤‘呼来儿’的野草的籽磨成粉,混合其他常见香料制成的香,气味清幽浓郁,与人无害。“ 李太医行医数十载,此刻不必翻阅典籍,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弄清了眼前香囊中气味的来源。他捋着胡须,见李捷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看,也不卖关子,继续道,“只是,此香不能与艾草同闻同服,否则轻而呕吐晕眩,重则抽搐惊厥。这香中草籽的分量不多,成人闻了,最多略感头晕,睡一觉便无事了,但小儿、甚至是小殿下这般的婴孩,这……后果可就难料了。“ 说到最后,李太医摇头晃脑,面色沉重。 李捷面露怒色,拍案而起。 “这是打量着宫里即将熏艾了,蓄意谋害小皇子呢!“ 宫中每年十二月都要熏艾,以防治来年的疫病,这是由太祖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有没有效果且不说,反正是被一代代皇帝保留了下来,逐渐形成宫中的传统,甚至蔓延到官邸民间。 李太医道:“并州远在千里,且这草一般长在野外,如今已非常少见,百姓间更没有特意去种这个的,那位贵人如何得来,实在蹊跷。“ 李捷脸上闪过一丝冷厉:“贵人?只怕很快就不是了。这事定要追查到底,否则难以向陛下交代。李太医,告辞。“ 此时正是午时,李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等来到皇帝面前时,还没入殿,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婴儿哭声。 那声音又哑又弱,偏偏不肯停止,叫人揪心不已。 随即便是皇帝的怒音:“一群废物!朕要你们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殿内,两个乳母和一个中年太医跪在那里,俱苦着脸,三双目光望着榻上不停啼哭的小皇子,竟是毫无办法。 李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状不吭声地跪在太医旁边,皇帝扫了他一眼,也不理会。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个还握着他手指的小东西身上,瘦瘦弱弱的模样,只有刚开嗓时能哭得很大声,很快又会变得无力,一旦哭得久了,小脸就会如现在一般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断过气去。 忍无可忍的皇帝索性自己把他抱在怀里,尝试亲自去哄。 所有人都垂下头,只听上首皇帝的声音慢慢响起,干巴巴的,带着不宜察觉的干涩。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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