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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还拿得起针线。 一边往手里抹猪油膏,陈佳媛一边想。 该庆幸以前学针线时没有偷懒,跟着教习的女师傅学了不少绝活,到了宫里,竟还能凭这一手赚些花用,将日子勉强支撑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层的宫女太监们,衣衫磨损了、破了洞,她能修补得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省了他们去尚衣局购置新衣裳的钱。 尤其是诸位妃嫔们宫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手头紧,偏偏又最不能穿着带补丁的衣裳,否则被上头的管事姑姑们见了,定会被劈头盖脸地责骂一顿:“怎么,娘娘是苛待你们了,穿这打补丁的衣裳给谁看!” 此外,还有一些特别的“订单”,请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绣花样的——这也是陈佳媛手里银钱积蓄的来源。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给她最多的还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几块点心、半卷棉线之类。 到了冬天,因为贵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宫务,出手格外大方,连过冬的煤炭都多发了二成,所以陈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应该能够她和兄长度过这个冬天。 将新晾好的衣服收下来分类放好,又将昨夜熬了通宵绣好的裙子单独包起来——这是陈佳媛目前接过最大的单,足足给五两银,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绣娘,大约也是因为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便微垂了头,像其他宫女们一样恭谨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门。 宫禁似乎更严了。 这是陈佳媛行走在宫道上的感受。 往日里,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见的。浣衣局每天要洗无数件衣裳,只有妃嫔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茧子最少的宫女浣洗——如果不是陈佳媛是因罪入宫,她倒是很合适——送的时候也需要至少两人,用专门的托盘捧着送过去。 但现在,见她一个人行走,从送完洗好的衣物到现在,已经被拦下查问过不下三次,次次都要验看她的腰牌。 等把裙子送到,陈佳媛已是迟了些。好在雇主还是爽快,又或者没空跟陈佳媛计较,虽然嘴上抱怨连天,但等看过裙子上的刺绣,便满意地直接换上了,说好的银子也没有克扣。 “你走吧,我现在也没空招待你。”雇主摆摆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妆发,“我们贵人待会儿还要陪仪妃娘娘去给陛下送汤呢,可不能耽误了。” 看来,这位贵人的侍女也必定是要一起去的。陈佳媛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昏暗。 衣着华丽妩媚的仪妃在几名依附她的小妃嫔的簇拥下,款款来到太极宫门前。 “有劳通禀,仪妃娘娘来给陛下送汤。”一位小妃嫔上前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惯常的流程她们都很熟悉——像她们这样的小妃嫔,之所以愿意跟随出身平平的仪妃,就是因为仪妃很愿意提携她们,连来太极宫都会带她们一起,时常都会留下她们弹个琴跳个舞,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脸。 往常,陛下身边的李太监就会很快出来。无论陛下见不见她们,汤总是能留下的,也算仪妃在陛下面前表了一份心意。 但现在,宫门前身着铁甲的侍卫却连通禀也无,冷漠道:“请回吧,陛下今日不见后宫。” 仪妃皱眉,眼中闪过不满。 今年她刚生下了陛下唯一的龙凤胎,论身份该比往日更高,若非出身不够,宫权都该有她一份的—— “娘娘们求见陛下,你是什么身份,连通禀都不——”小妃嫔身边的宫女已经急了,上前扬起声音就要争执,尾音却骤然消失。 长剑刺入又拔出,重归于鞘,宫女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圆睁,绣着海棠花的鲜艳裙摆散落在地。 “御前不得喧哗,违者,死。陛下今日不见后宫,请回吧。”一道沉沉的声音将之前那名侍卫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容辩驳的冷酷。 短暂压抑的惊叫之后,那名侍女的主人已经直接晕了过去,其他人也是脸色发白,满脸惊恐。 “你、你……”仪妃看着眼前的男人,嗓音发颤。她知道他,是因今年剿灭白氏叛军之功而被提拔成禁军副首领的高茂。 他无疑是皇帝的心腹。 步摇晃动着,宝石的光芒在夜间依旧璀璨动人,却越发显出仪妃难看的脸色。 仪妃僵站了几秒,最后一挥袖子,恨恨道:“我们走!” 一群吓坏了的小妃嫔们忙快步跟随而去,连刚刚晕了的那位也“匆匆醒来”,若不是顾忌仪态,几乎要跑起来。 * 太极宫,和安殿内,自有人把事情报给李捷。 李捷微微皱眉,暗骂高茂这事做的不吉利——今天可是陛下生产的日子,怎么能提前见血! 他挥挥手,示意知道了,又重新检查一遍各处,这才深吸一口气,进了殿内,再悄悄绕到侧门,去了一处另一处侧殿。 这里早在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是为了皇帝生产而预备的地方。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两位太医僵硬中带着愁绪的脸,俨然是两个大苦瓜模样。 李捷有些同情他们,因为大概唯有他才能与这二人感同身受。 从一月前开始,皇帝的腹部就出现了一条淡淡的线,自上而下,分外奇异。李太医当时就惊呼:“陛下这胎果然神异!这正是在告诉我们胎儿该如何出生!” 如何出生?男人生子,不就只有剖腹取出一条路了么?但这条线好歹是为太医们明晰了步骤。 原本当时,皇帝就已经想让太医们动手,两位太医也是胆大,好说歹说,还是让皇帝又等了一个月——到现在,那条线已经彻底凝实,虽然吕太医认为时候依然未到,八个月就出生恐怕不利于胎儿的健康,但显然皇帝已经没有耐心了。 “动手吧。”榻上的皇帝不耐烦地催促。他是这次生产的主角,脸色却比殿内的三人都要平静得多。 “是。” 吕太医深吸一口气,背上已是冷汗直流。 他虽长于妇科,但接生这种活儿完全是第一次做;接生也就罢了,还是剖腹取子—— 要不是李太医一直安慰他,陛下这一胎不同凡响,必有上天保佑,绝不会出事云云,他真是宁愿如其他太医一样直接丢了性命,也不愿意因为治死了皇帝而被株连九族! 心在颤抖,手却极稳,沿着那条线缓缓划下。 从始至终,皇帝的意识都清醒着。 提前喝了止痛的汤药,他隐忍着,脸色发白,却一声没有吭,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划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婴孩被太医小心翼翼地拎出来,交到一旁,再由太医抖着手为他止血、缝合。 旁边,李捷僵硬地抱着小殿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用准备好的包被裹起来。 裹上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是个皇子。 刚裹好,室内顿时响起了婴儿清脆的哭声,并且有越哭越大声的趋势。 殿内三人都是一僵。 李太医提醒道:“公公,让小殿下去乳母那儿喝奶吧。” 李捷反应过来:“对对对。”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理会他们,态度分外冷淡。 等到李捷赶回来,低声禀报说:“陛下,小殿下刚喝了奶,奴婢已经叮嘱了乳母们小心伺候。”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伤口已经缝合,一切的状况都比两位太医原先设想的要好,顺利得简直超出想象。 皇帝阖着眼,默默养神。 原本沉重的肚子消失了,即使此刻伤口还在疼痛,但他无疑感到了轻松。至于那一点儿若有所失,被他不甚在意地抛之脑后。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想好好睡一觉。 但很快,他又睁开了眼睛。 来自婴儿的哭声,一声又一声,不断回响,不肯停止。 “李捷!”他沉下脸。 李捷上前,犹豫道:“回陛下,小殿下不知为何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已经请太医们过去瞧了。您烦心的话,奴婢让人将小殿下再抱远些?” 皇帝默认。 不多时,李捷过来复命,说是已经将小殿下挪到了后头的宫殿里。那里离得远,声响应该不会再传过来,吵到陛下了。 皇帝这才重新阖眼。 在一片寂静之中,隐隐约约,耳边似乎依然响起了哭声,稚嫩断续,又撕心裂肺。 皇帝拳头握紧。
第7章 被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皇帝叫来李捷:“怎么还在哭?下面的人到底怎么伺候的?” 李捷一愣:他就守在外室,可并没有听见什么哭声啊。何况隔了宫室,就算小皇子真的在哭,皇帝也听不见才对。 他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请罪后又亲自跑了一趟,再来回禀道:“回陛下,太医说,小殿下出生不久,神气怯弱,易感外邪,故而啼哭不止。婴孩难以用药,太医说……” 李捷顿了一下,想起方才在小殿下那里,李太医听见他说陛下总闻哭声,高深莫测的一句:“李公公,这就是母……咳,父子连心啊”。 哼,这老头看起来淡定自若,心里不一定怎么害怕呢。 不过…… “太医说……”李捷低眉顺眼,小心道,“若得陛下龙气庇护,或可安神。” 以尊医卑,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其他皇子公主有这样的毛病,太医根本不会提这种方案,李捷也不可能如实报给皇帝。即使只是小病,那也该主动离皇帝远远的,何况借皇帝的龙气?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但反正最近古怪的事也不止这一桩,李捷揣度着皇帝的倾向,还是开了口。 皇帝扬眉,苍白英俊的面容上有几分怒意与不耐,声音里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妥协意味:“那就抱过来!朕倒要看看,他有多能哭。” 李捷躬身应是,匆匆而去。 太极宫外的某处宫室里,不可见的半空处,小助手忧愁地看着被乳母们围起来哄、手段用尽却还是一直啼哭的小婴儿。 它知道,李太医的话纯粹瞎扯,任务者大人的哭泣不是因为什么“邪气”,纯粹是因为婴儿尚未发育的大脑容纳不了ta本身庞大的精神力,由此导致的疼痛而已。 在小助手的漫长职业生涯中,它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保留记忆却能拥有如此惊人精神力的任务者。 早知道,向局里多申请一点积分援助,也要给任务者大人兑换一枚转世丸了。 这种药丸的主要作用虽然是保留任务者的记忆,但与此同时,它还能顺便保护任务者的大脑,不让稚嫩的婴儿脑子因大量的记忆模块出现而导致损坏——这里的“记忆模块”换成“精神力”,应该也没问题。 完了,小助手忧心忡忡地想,任务者大人这一世不会变成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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