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禁足的同时凤印被夺,坤仪宫身上这种近乎于封宫的惩治令前朝后宫都为之震动。 毕竟是一国之母,哪怕前段时间因白氏谋反开始的“朝堂大清扫”,令朝臣们还沉浸在如履薄冰的余韵中,文官中还是有许多人谨慎又委婉地上疏进行了劝谏。 当然,皇帝一封也没看。 “父亲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把凤印给了我,还让哥哥上疏替皇后说话。” 瑶华宫中,贵妃倚在榻上,以手支颐,一边欣赏着锦绣匣子里的凤印,一边娇声抱怨。 她的贴身侍女笑道:“奴不懂其他的,只知道大公子有一句似乎在说,国家不可以一日没有皇后仪照天下,在奴婢看来,这与其说是在为皇后声张,不如说是在暗示陛下,为娘娘您更进一步作铺垫呢。您可是冤枉大人和大公子了。” 贵妃一怔,随即笑开:“也是,爹爹和哥哥当然最疼我。” 最后一个小烦恼也没了,贵妃神情轻快起来,甚至有闲心和侍女议论:“文心,你说,皇后到底是为什么惹怒了陛下?她一贯是副菩萨样,整天八风不动的,以前太后那个老妖婆处处刁难,也没见她犯一点错,这回怎么突然……?” 听她这样称呼太后,文心无奈地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像从前那样纠正她,而是想了想: “要说皇后,唯一的缺陷就是体弱无子,奴听说,”她微微压低了嗓音,“宫正司正在严查宫内信教一事呢。” 贵妃若有所思:“信教?皇后?啊,我想起来了,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年皇后过生,她娘家给她送过一尊送子观音。难道是因为这个?皇后为了求子终于疯了,才不知做出了什么事惹怒了陛下?” “娘娘睿智,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贵妃掩唇,笑容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人啊,有时候还真得信运道。当初诸位王妃侧妃之中,我入府最晚,却偏偏生下了府里的长子。本也没什么,可偏偏陛下践祚,信儿就成了皇长子,聪敏能干,书也读得好,武也习得好。娘当初真是说对了,我的福气在后头。” “您的福气大着呢。”文心为她捧来茶水,笑道,“听说今日承恩公上疏请罪,还被陛下狠狠申饬了一顿。我看皇后可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贵妃抿嘴一笑,懒洋洋道:“皇后不算什么,就算真翻了身,她那副病秧子身体,迟迟早早也拖不了多久。” 文心道:“谁让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呢,要奴说,一个无子的皇后,就算废了又如何?整个后宫,除了娘娘您,再没有人配得上皇后的宝座了。如今陛下将凤印送来,可见也是属意您的。” 听了最后那句话,贵妃脸上的喜悦与骄傲再也遮掩不住。 宫里的人大约也是如文心这样想的,几天里,借口宫务来烧热灶的人连绵不绝,整座瑶华宫都笼罩在轻快明媚的氛围中。 同样是接手宫务,惠妃的宝庆殿却很安静。 殿门外某个角落里,她的贴身侍女桂枝看着跪在面前不肯起身的少女,终是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颊。 “陈姑娘,伤药还是小事,我做主给了你也没什么,但若要请动太医,不惊动娘娘是不可能的。” “您叫我佳媛便是。我如今只是宫里最低贱的奴婢,但为了兄长,只能厚颜求您伸手。您与惠妃娘娘的恩德,我与兄长永世不忘。”少女不顾阻拦,硬是实实在在磕了几个头,白皙的额头上渗出血丝。 桂枝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牙:“罢了。我先把伤药给你取来,至于太医,待我徐徐请示娘娘。若是不成,也是因为宫规如此,你要怨就怨我,别怪娘娘。她如今看似风光,上面也还是压着人呢。” 陈佳媛知道她指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令兄长断指又将他毒打一顿、使他至今高烧不退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位贵妃的亲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狠狠将头磕下去。 内殿里,惠妃正默默喝茶,一双秀丽沉静的眼睛望着眼前复杂交错的棋局。 她的神情是很专注的,但是当桂枝步履轻盈地来到身侧侍立时,一声淡淡的“怎么了”,显示出她早已将殿内的一切异动收入眼里。 桂枝早已习惯了主子的敏锐,也没打算瞒着,上前低声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惠妃摩挲着手里的棋子,半晌没说话。 桂枝道:“娘娘,前朝一向有立长的呼声,贵妃如今又掌了凤印……但若是大皇子如此暴虐的事情宣扬出去,前朝……” “前朝什么也不会发生。”惠妃哂道,“一个罪奴,别说只是断了根指头、挨了顿打,就算真死了,也不过推几个宫人去顶罪,又或是直接将这件事抹去,不过贵妃一句话的事情。” 桂枝噤声,眼眸在时间安静的流逝中不自觉染上不安,慢慢地,她不再站着,而是跪了下去。 惠妃的目光始终落棋盘上,片刻,她像是终于想好了,嘴角噙出一丝笑意,将棋子置在正中。 “好啦,我知道,你固然是感激去年宫宴上陈姑娘为你说了句话,但更多的是为我的心意。”移开目光,惠妃款款起身,亲自将桂枝扶了起来。 桂枝忙表白道:“我心里只有娘娘。” “我知道。”惠妃温声道,“至于那陈家兄妹……罢了,也是可怜的。拿我的手谕去太医院,不拘哪位,请去给人瞧瞧吧。另外,上午不是有人献了一些宝石么,小孩子喜欢这些,你亲自拿去淑妃那里,就说谢淑妃上次为我解围。” 解围?桂枝一怔,随即想起,宫中的女人时有口角,之前有妃嫔似真似假地夸惠妃“有皇后的品格”,不等惠妃开口,贵妃立时便阴阳怪气了几句。当时淑妃与贵妃不睦,帮着回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娘娘竟回以这样的厚礼。 桂枝有些心疼,但不敢多说,只是应诺:“四皇子喜欢宝石,见了肯定高兴。” 惠妃弯唇:“是啊,四皇子高兴了,淑妃也就高兴了。”这世上有一些人,珍之重之的东西,喜爱无比的东西,竟可以直接袒露在外,让所有人都知道。 四皇子是这样,淑妃是这样,那位陈姑娘……也是这样。 * 皇帝一点也不在乎后宫的暗流涌动。 他好不容易熬过了孕吐,微微凸起的腹部又带来了新的“症状”。 龙纹浮雕环绕的床上,皇帝猛地坐起,脸色十分难看。 守夜的小太监惊慌地起身,俯跪在地,等候命令。 皇帝盯着自己的肚子——就在刚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的怒火无法隔着皮肉传递进去,很快,那个东西又踢了他一下。 忍无可忍只能再忍的皇帝眉头紧蹙,隐忍地紧握双拳。 少时失母,人后并非处处尊贵,皇帝也曾狠吃过一些苦头,却从来面不改色。但此时,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诡异的感觉还是令他头皮发麻,只觉比刀剑加身还令人难以容忍。 终于,该死的小东西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被殿内的轻微动静惊醒而亲自进来伺候的李捷让小太监退下,适时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皇帝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彻底睡不着的他索性披衣起身,去看奏疏。 重要的事白天基本处理完了,留下来还没看的都是不太重要的部分。 “陛下,臣觉得,贵妃很好,皇长子很好!”——关你屁事。 “陛下,户部侍郎居然让自己的小妾亲娘住最好的院子,嫡母反而住偏院,很不好!”——关我屁事。 “陛下,石南郡发现一头异兽,是祥瑞之兆啊!恭喜陛下!”——滚! …… 心情很不好的皇帝连批下的字迹都比往日重些。 放下笔,皇帝阖眼,开始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今年的天气、明年的旱情;重组的禁军、宰相的人选…… “陛下。” 淡淡的药味传来,皇帝睁开眼,看见李捷小心地端来玉碗,里面是熟悉的药汁。 他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才想起来,前段时间因为他经常恶心,太医就给他开了这张药方。 如今他已经不怎么恶心了,怎么还是这幅药? 皇帝皱眉:“这药治什么的?” 李捷一怔,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陛下,这、这是安胎药……” 皇帝:“……”
第6章 宫里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皇后正做好一只香囊。 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给大人做的。 长生端着药站在榻旁,笑着打趣说:“秀小姐还没出嫁呢,您就连这个都做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不是秀小姐的亲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着抱孙子的那个。 长寿一边替皇后把香囊收起来,一边瞪了她一眼:“满嘴胡沁些什么呢!还不快服侍娘娘用药!” 做完了这个香囊,皇后仿佛已丧失了最后一丝心气。 她单薄的肩膀向后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罢了,我如今喝这些药也没什么意思,还要空耗你们的力气去打点。不如省些花销,以后都给你们做嫁妆。” 长生一怔,眼底浮现出泪光,咬牙道:“谁要出宫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宁愿绞了头发,以后日日守在您跟前!” 长寿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长生一样。您不在了,我们守着再多的金银也无用。况且也未必真就山穷水尽了,前年还有太医说您时日无多,如今不也走到现在了?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养着身体,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哎呀”一声,是一个小宫女绊了一下。 长寿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小宫女走进来行礼时还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话时已机灵地抬起头:“奴婢给皇后娘娘报喜,给长寿姑姑、长生姑姑报喜,下雪啦!瑞雪兆丰年,今后咱们宫里一定顺顺利利的!” 长寿哑然,和长生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里惊讶的笑意。 长寿无奈道:“这么说,倒不得不赏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气般,披衣下床,亲自推开了窗户,凝视空中飘落的雪花。 “瑞雪兆丰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着是个好兆头吧。” * 陈佳媛一点也不喜欢这场大雪。 虽然从前她写过许多咏雪赞冬的诗句,但现在开始,她决定讨厌冬天。 身为罪臣之后,自从被充入宫廷为奴后,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贱的活儿,为宫女太监们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冻得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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