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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果然如赵三所说,破败不堪。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正堂摆着几张倾倒的太师椅和一张蒙尘的巨大供桌。 宿云汀拂袖一挥,劲风卷过,刹那间将正堂中央清出一片空地,连灰尘都带得干干净净。他将两张尚算完好的椅子扶正,并排摆在供桌之后,权当“高堂”之位。 随即,他又从芥子囊中取出两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安置在供桌两侧。指尖灵火一闪,烛火“腾”地燃起,驱散了部分阴寒。 昏黄的光晕在破败的祠堂里摇曳,映照着两人大红的衣袍,竟真有了几分喜堂的意味。 “时辰不早了。”谢止蘅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听不出情绪,“开始吧。” 此地并无司仪,也无需人来高喊唱喏。两人心中自有默契,转身,朝着祠堂外空旷的夜空,权当天地,缓缓躬身,行了一拜。 一拜天地。 就在他们弯腰的瞬间,祠堂外猛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飞沙走石,鬼哭狼嚎!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合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休,将内外彻底隔绝。 宿云汀直起身,神色一凛。 他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尽管隔着盖头,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两人转过身,面向那两把太师椅,准备再拜。 可这一次,那椅子上,不再是空的了。 大厅正北方的供桌后,不知何时,悄然亮起了两团幽幽的绿光。不,那不是光。宿云汀眯起眼睛看去。 那两团绿光,竟是两双眼睛! 只见那两把原本空荡荡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两个“人”。说是人,却又不像人。 它们通体漆黑,像是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身形枯槁。空中隐隐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就这两个黑不溜秋的鬼东西,也配当我的高堂?” “你确定真要拜它们?”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止蘅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嫌恶。 “先忍忍,拜完再杀。”谢止蘅拉着他凝聚灵力的手。 宿云汀胸口起伏了一下,与谢止蘅并排而立,面对着那两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焦黑“高堂”,再次躬身。 二拜高堂。 一拜落下,祠堂内毫无动静。那两对绿油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宿云汀直起身,与谢止蘅默契地转身,相对而立。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宿云汀看着眼前那片鲜红的盖头,心头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缓缓弯下腰。 就在他躬身至一半,即将与谢止蘅完成对拜的刹那,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物陡然扭曲、剥离。盖着红盖头的谢止蘅,连同那破败的祠堂、摇曳的烛火、恶臭的焦尸,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流光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边阴冷的风声被喧闹的人声取代,死寂的黑暗被温暖明亮的烛光驱散。 宿云汀猛地直起身,发现自己竟立于一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的华丽厅堂之中。 四周宾客满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菜肴的香气,一派喜庆热闹的婚宴景象。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大红喜服,只是身边的谢止蘅,又不见了。 “恭喜周公子!贺喜周公子啊!”一个满面红光的宾客端着酒杯凑上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云汀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寻找着谢止蘅的身影。 另一位宾客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周公子也莫要太过忧心。可惜了,这夫妻对拜的最后一拜还没完成,新娘子便身子一软,撑不住回房歇着了。唉,都说林家小姐体弱多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恐怕连合卺酒都不能喝上呢……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新娘子身子要紧,这仪式上的繁文缛节,省了也就省了!” “说的是,说的是!周公子,我们敬你一杯,祝你与新娘子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宾客们的祝福语与惋惜声交织在一起,涌入宿云汀的耳中。 新娘子……身子弱……回房歇息了? 宿云汀眸光一沉。自己是新郎,所以在这里迎宾。那谢止蘅应当是被认作了那位体弱多病的“新娘子”。 作者有话说: 赛季最后一天,激战峡谷一早上,怒上零颗星。
第41章 喜丧(三) 前堂宾客满座, 觥筹交错,喧闹的人声几乎要将这宅邸的屋顶掀翻。 宿云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容周旋于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宾客之间。他杯中饮下的早已不是辛辣的烈酒, 而是悄然换过的清水, 饶是如此, 那股子熏人欲醉的热闹劲儿,也搅得他有些头昏脑涨。 他寻了个由头, 含笑称“新娘身子不适, 需得先行探望”, 便在众人心领神会的暧昧哄笑声中抽身而出,朝后院的婚房行去。 一脚踏出暖阁, 喧嚣顿时被隔绝在身后,冷风迫不及待地灌入领口,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三分。 夜色已深, 两名提着八角琉璃灯笼的侍女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两团摇曳的光斑, 随着她们的莲步轻移而明明灭灭。 风极大, 卷起满地枯败的落叶,在空寂的廊下回旋, 发出“沙沙”的悲鸣。 廊檐下悬挂的红绸与红灯笼, 本是喜庆之物, 此刻却被夜风吹得狂乱翻飞, 猎猎作响, 如魅影般纠缠不休, 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凄清。 通往婚房的路曲折幽深, 光线被两侧高耸的假山吞噬大半,唯有那两点豆大的灯火, 在浓稠的墨色里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可供人行的窄道。 行至一处挂满了大红“囍”字的门前,侍女们停下脚步,敛衽福身:“姑爷,到了。” 宿云汀颔首,示意她们退下。 两名侍女提着灯笼转身,昏黄的光线拉长了她们的影子。只听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虑道:“总算是礼成了。小姐这身子骨……希望嫁了人,能借着这天大的喜气好转一些,别再三天两头地汤药不离口了。” 另一人轻声叹息,话语里满是怜惜:“可不是么。姑爷瞧着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周身气蕴更是祥和,定是个有福气的。但愿……但愿真能为小姐冲冲喜吧。” 话音方落,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呼啸而过,将她们手中的灯笼吹得猛地一黯,光芒几近熄灭。 两人吓得低呼一声,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加快了脚步,身影与那点微光一同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宿云汀立在门前,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眸色微沉。他伸出手,自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满室华光扑面而来,亮得刺眼,宿云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起宽袖挡在眼前。 这间婚房竟未用寻常烛火,四角与案几上皆摆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间,将整间屋子照得恍若白昼,纤毫毕现。墙边多宝阁上更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足见这户人家对女儿的万千宠爱与雄厚财力。 他抬手想灭掉几颗闪光的夜明珠,指尖灵力尚未聚起,又被他撤去。 许久不下秘境,他险些忘了在此处灵力不可轻易动用,否则极易引起法则紊乱,导致秘境崩塌。 待双眼稍稍习惯了这夺目的光,宿云汀放下手,目光落向了屋子正中。 喜床之上,一道红色的身影端坐着,凤冠霞帔,头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坐姿端正。 宿云汀缓步走近,他本想直接伸手掀开盖头,指尖即将触及盖头边缘时,余光却瞥见了旁边喜盘上那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 他心中忽起了几分顽心,探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弯,转而执起那柄小巧精致的喜秤。他指尖微动,以秤杆代手,轻轻挑向那方红绸。 而红绸之下,又是另一番心境。 自场景变幻后便被强行按在这张铺着厚厚红褥的喜床上起,谢止蘅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曾动过分毫。 那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令他不得自由行动。不过,这般枯坐于他而言并非难事,过往闭关修行,数月不动亦是常态。 若是换作宿云汀,他一定呆不住半柱香的时间,便会强行挣脱束缚,受到秘境反噬又弄回一身伤。 幸而是自己在这里,他暗自思忖着,阖眸静坐。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门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透过盖头下方那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一双云纹皂靴踏了进来。靴子的样式、行走的步态,他再熟悉不过。 那一刹那,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紧绷的警惕与戒备,瞬间悄然化作虚无。 他听见那人走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然后,他似乎在旁边摸索了什么。 下一刻,一根涂着红漆的木杆从下方探了进来,轻轻抵住盖头边缘,稳稳向上挑起。 视野豁然开朗。 一张明艳的笑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世界。那人正弯着腰,一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戏谑,比满室的夜明珠还要耀眼。 刹那间,整个沉寂的心房,都被这张生动的笑脸占满。 也就在此刻,一直禁锢着他的力量骤然退去。 谢止蘅几乎是遵循着本能,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握着喜秤白皙修长的手。 手腕稍一用力,毫无防备的宿云汀便脚下不稳,被他整个扯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嗳嗳嗳!” 红盖头顺势滑落,堆叠在锦被之上。宿云汀微怔,手中的喜秤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子这般主动,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宿云汀最先回过神来,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谢止蘅怀里,低笑着调侃。 谢止蘅微微松开他,让他能坐直身子,一双清冷的凤眸带着清浅笑意,静静凝视着宿云汀,声音平淡,却字字透着酸味:“若不主动些,怕是夫君早已追着那魔域圣子去了,或是将合欢城主所赠的美人悉数纳入房中,届时我又能排在第几位?” “……”宿云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这陈年旧账怎么还能翻出来的! 他当初为了戏弄谢止蘅,胡乱编造的那些风流韵事。此刻竟又精准无比地飞回来扎了自己一下。 面上有些挂不住,宿云汀轻咳两声,从谢止蘅身上起来,强作镇定道:“至于吗?你分明知道我是胡编乱造,故意气你的,这也能记上这么久?你这人,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机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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