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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淮不愿说,不问便是了。 梨云阵难解,那就慢慢找线索,现在还远不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就算应淮真的有意瞒他,对方也没有义务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自己又何必强求。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想得明白。 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可是最近他惶然无措的情绪似乎变得多了,楼观自己这样说完,低下头微微眯了眯眼。 他的心里头仍旧蒙着一层雾,和这里看不见边际的阵法一样,他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这种酸涩的颤栗,因何缘由,又何法可医呢? 应淮看着他蹙起的眉心,抬起的手又放下,最后微微覆在他手背上,被楼观侧过身躲开。 “楼观。”应淮又喊了一声。 楼观没应。 应淮:“我不是……” 楼观:“对不起。” 两个人同时出声,应淮没说完的话被楼观脆生生的道歉打断了。 “你不想说,我不问便是。”楼观与他错开目光,补完了后面一句。 应淮被这句话说的心头猛然一颤,忽然伸出手攥紧楼观掌心。 待楼观回过头,应淮已经咬破了手指,把一滴鲜红的血滴在了他指尖上。 “你……” 楼观话还没说完,只听应淮道:“我身体里的蛊真的不是你下的,你若不信,可以亲自验。” 浑圆的鲜血顺着指肚滑过又下渗,留下一行湿热的痕迹。 “为什么会觉得你给我下了蛊?”应淮温声问道,“因为气息相似吗?所以你觉得跟你自己有关,就以为是你给我下了蛊?” 应淮的眉头越拧越紧,带着伤口的指尖贴在楼观跳动的脉搏之上,仿佛要贴着他的心跳同他证明什么一般。 “……傻瓜。”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我真的从来都没想瞒过你什么,楼观。”应淮抬起眼,眉头却仍然是皱着的,“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跟你说很多从前的事,说我第一次见你,说你总闷在炼药房炼药,说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算到如今,我又缺席你好多个春秋。” “可是……”他的声音困在喉咙里,喉结滚了滚,把一时无法压抑的话语也放在胸腔里闷了又闷,说道,“人并不是清醒的时候最幸福。正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不敢。” 楼观清晰地听到应淮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不得不瞒下的事,有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也有我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 “楼观,若我如此说,你还愿意信我吗?” 楼观连自己的心跳都漏听了一个音,下意识抬起手放在了应淮眉心。 “莫皱眉。”他轻声道。 今日应淮的眼睛比平日更亮,可能是润了一层水光的缘故,他竟然能清晰地从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楼观的一只手被他困在掌心,明明那么容易就能挣开,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逃不出。 他落下的另一只手盈着薄薄的灵光,把应淮指尖的那一点点伤痕不动痕迹地抹去。 待到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褪去,应淮松开紧抿的唇,楼观这才发现他方才竟然兀自咬着唇,把唇角都咬出了血。 看着他这幅样子,不知怎么的,楼观忽然心头一软。 此前困住他的那些东西忽然就散开了,他像是突然就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见了迷雾之外的月亮。 “你我相识在一百二十多年之前。”楼观重复道。 没摸清楼观忽然说起这个的意思,应淮并没有答话。 “无论如何也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楼观又道。 “千方百计才止于口中的过去。”楼观又道。 到底是怎样不能纵容自己的理由呢? 无法面对的遗憾吗? 刻骨铭心的悲剧吗?难以弥补的悔恨吗?止于穷途的承诺吗? 这样想来的话,世界上确实少见重来一次的机会,安稳至今的人生何其难得。 可是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在心里说,比起被小心保护圈养起来的无知无畏,他更想拥有选择知晓真相的权利。 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点隐匿的期盼,他想去看看当年那个或许属于真正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生活过很久的云瑶台。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当年的那位渝平真君。 无数次出现又隐匿在他记忆里的渝平真君,无数次捞不起、握不住又频频冲刷他固有认知的渝平真君,不同于天河盛会加赛时只留着一个灵体的渝平真君。 他还有好多真相没来得及见过,甚至没来得及记住一个初见。 自己今后有可能会后悔吗?没关系。 应淮大概率不会同意。也没关系。 若是他真的要面对什么,哪怕他跟应淮其实没什么牵绊也好,哪怕他知晓一切之后再也无法面对他们彼此也好。 哪怕此后或许再也没有现如今的这个疏月宗大弟子楼观,前世今生明月相照,纵我也非我。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去赌自己承担得起。 他宁可抱着那么一丝可能,在此之前给自己所有悸动的、不安的、来不及言明的、来不及承认的所有一个匆忙的答案。 于是楼观抬起手,用指肚把指尖残留的血抹在了自己唇上。 他的面容素来清冷出尘,被那一抹血迹突兀地装点,像是在轩窗前给冷月遮上了一层丹纱。 没关系的。应淮身体里还留着那种蛊。 无论那蛊是不是他种下的,只要应淮身体里有这样的蛊,他就还可以耍一次小性子。 由不得应淮乐不乐意。 楼观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目光落在应淮同样沾着血的唇上。 精致好看的薄唇落了血,像是在唇边点了一颗朱砂痣。 他们体内的蛊虫深深溶于血脉,若用彼此的血液来驱动,他或许可以…… 楼观心里有一个略显疯狂的想法。 他这样想着,忽然抓起应淮的衣襟,把沾着血腥气的唇贴在了同样殷红的唇上。 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唇齿贴上很薄的一层,冰凉一片,混着很淡的血腥气。 楼观下意识闭上了眼,连呼吸也变得很浅。 本来清明万分的感官在这一刻竟然毫无征兆地错乱起来,他分不清自己和眼前人的心跳,也听不清交缠紊乱的呼吸声。 蛊虫的链接在血腥气里变得极重,楼观仓皇间落下的吻一触即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混着旖旎绮靡的错觉。 这便算是给自己这个短暂又荒唐的“今生”作了个肆意又疯狂的结尾吧。 楼观垂下眼眸,再没敢去看应淮的眼睛。二人身体里的蛊虫被连接驱动,他在手中迅速掐诀,逃也似的在口中默默念道:“灵封既降,心忆归元。身去意往,形游神还。” 薄薄的雾气竟真的自他们身边聚拢起来,楼观攥紧了手,努力掌控着阵法的控制权,补完了开阵前的最后一句:“忆灵阵,开!” 【📢作者有话说】 预计从下一章开始入v了,感谢饱饱们一路陪伴!!! 下一章开始进入楼观前尘篇和淮楼真正的初遇,周五加更一章,爱你们~ ◇ 第68章 宣佑三十六年1 宣佑三十六年。夏。 东南的一个小村子里,已经接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 昨日更是个暴雨天,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夜,把本就闹了灾的农田都给淹了。 “好不容易放个晴,婶子,你上地里去?”一扇破败的房门前,佝偻着的女人扶着门框,只给木门闪开了一条缝。 被她叫住的女人顿了顿步,答道:“不去了,难活成了。” 扶着门的那人晃了晃身子,问道:“你也闹了病了?” 女人没回答,只朝着村头指了指,说道:“瞧见那头没有?” 两个人一齐朝着村头望过去,暴雨过后的天仍旧压得很低,铺着大片的火烧云,从天南烧到北,明明是少见的景色,却莫名看得人心里头压抑。 在那片天空之下,滚滚的烟雾冒出来,正扑朔着朝天上飞。 “烧什么呢?这么大烟。”女人问。 “烧死人哩。”门外的人道,“雨下了一个月了,病死的人都没地儿埋。现在到处闹病,还发水,有人说死人不烧,非得害死所有人。” 女人似乎是怕了,往后缩了两步:“就这么烧了?罪过罪过,家里边儿还好吧?” 门外的人叹了口气,说道:“你表哥没了。他跟他媳妇儿前后脚走的,就前两天的事。” 女人心里猛得一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问道:“……就没了?那他儿子呢?” “你说小观?不知道。”那人说完,轻轻咳了两声。女人又往后退了两步,门外的人见状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回去吧,能躲一天也行。” 女人回了房,心里凉了大半截。她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左找右找,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东西。 最后她拿了厚厚的头巾裹了头,抱起桌上最后剩的一点米,快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下过雨的地面很泥泞,走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虽说难得遇到个放晴的时候,村子里也没什么人语,只听到傍晚的乌鸦在叫唤。 听起来怪瘆人的。她在心里面想。 还没走到她表哥院子外头,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她被那不大的动静闹得心里头一沉,敲着门道:“小观,小观你在家吗?是我。” 敲击的声音停下了,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点点脚步声,约摸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踮起脚去够门栓,却又在碰到的时候收回了手。 女人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了一声:“楼观?” 稚嫩的童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点哑:“表姑。” 听见楼观的声音,女人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些,柔着声音道:“给姑开门呀,姑来看看你。” 楼观看着眼前的门栓,身子却杵着没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小小的一张脸也跟着憋得通红,忍了又忍才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女人听见那童声心都快碎了,一双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门环上。 可是真要她去推门的时候,她心里又忽然咯噔一下,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收了些力道,只就着门环敲了敲门道:“你好歹让姑给你送两口吃的,成不?” 楼观摇了摇头:“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表姑留着吃吧。” 女人道:“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楼观道:“生了病的人很快就会死。爹娘今晚被拉走了,烧了。米缸里还有些吃的,若我没吃完就死了,表姑记得来拿。” 女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哄了,只隔着门道:“谁告诉你他们是去烧了?村里是给他们入土为安,他们会保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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