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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观却知道表姑是在哄他,只答道:“我听见了。” 村头细微的人语、哭声、搬动柴火的声音,湿漉漉的柴被想尽办法弄干,跟柴房里囤着的干柴拉到一起,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女人知道楼观自小就喜欢说点胡话,现下更以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有些神经混乱,便哄着道:“傻孩子,那都是谁告诉你的?都是没有的事。你要听表姑的,表姑还能骗你不成?” 楼观没说话,他本来就知道说这种话没人信的,只暗暗觉得自己何必多说这一句。 女人见楼观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一点包裹放在地上,说道:“吃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自己出来拿。” 楼观道:“不用。” 女人听着孩子的话,在心里暗暗啐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嘴上温声道:“孩子,你别放弃,神仙会庇佑我们的。等仙家的人来了,我们或许都有生路。” 楼观并不相信什么神仙,只闷着头“嗯”了一声。 女人也知道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喜欢说话,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楼观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红白交叠,额上因病蒙着一层薄汗。 确定门外人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还没有门栓高的小男孩取了包裹走回院子里,对着之前的几块木板发起了呆。 那几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钉着几颗钉子,几乎看不出它本身是想被做成个什么。 他拿起了一旁的小锤子,又对着木板叮铛敲起来。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柴房里囤积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偶尔放晴的时候,连烧尸体的声音也没那么频繁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楼观踩着板凳,从米缸里舀出了最后一碗米。 他家里没有人了,他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连吃的也没有了。 他最近又瘦了好多,明明是九岁多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和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高。 好在他的棺材已经做完了。楼观想。 那个他叮叮咚咚敲了好几天,做得不好看也不怎么成型的棺材。 因为父母被拉去火化的缘故,他不喜欢火,这段时间却常常听着火焰灼烧皮肤的声音入睡。 他听着这些声音,在病痛里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他梦见他爹娘被丢进火堆里,剩下一捧灰。 楼观把装了米的瓷碗放在桌子上,又起身去拿比他个子还高的铁铲。 他有些庆幸,他生病之后还留了一点力气,能给自己做一个小小的棺材,再挖一个小小的土坑。 他真的不想被人拖出去烧了。他想。 只是他或许有些高估自己的力气了,棺材虽然已经勉强做好了,但是他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初初铲开一层土皮。 楼观看着被自己钉的歪歪扭扭的棺材,觉得它肯定是放不进这个坑里的。 他拼命地想要抓住面前铁铲的木杆,却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他的头晕晕沉沉地提不起力气,额上的汗珠滚落在地上。 朦朦胧胧间,他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凉。楼观抬起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了地上,双膝上全是湿泥。 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身上好冷。 楼观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想伸出手抹掉膝上的泥,可他却在这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外的躁动声。 “有仙人来了!我们有救了!”有人说。 “仙者不都是不管人间事的吗?你别乱讲!” “是真的,是真的!是那位来了!” “谁啊?” “渝平真君!” 渝平真君? 楼观好像记得这么一位仙者。 小时候娘跟他讲故事的时候,好像说过,修道之人以超脱尘世为荣,唯渝平真君不同,他偏要入世。 所以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传说,父母也喜欢替孩子求得一个平安符,祈求渝平真君的庇佑。 然后呢?娘好像也有给他求过。 楼观的脑子已经很沉很沉,几乎有些支撑不住思考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听门外的议论声,他听见有人道:“没病的这下都能活了。大水很快就能退了,你信不信?” 没病的都能活下去了,这听起来真好。 可是自己好像并不在这个范畴之内。 楼观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土坑,他忽然觉得哪怕他用尽全部力气,估计也刨不完这坑了。 如果他注定不能在死前安安静静地躺进去,那么在他死之前,他或许可以看一眼这个所谓的仙人。 楼观把院子里为数不多的筐筐罐罐堆到墙角,还差点因为眩晕踩着铲子给自己一闷棍。 他好不容易把院子里的杂物堆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容易坍塌的模样,小心翼翼踩着爬了上去。 低矮的墙头上,他朝着远处望过去—— 村口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有些看不清楚。 可是人群聚拢的地方却又清晰地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那人束着高挑的发冠,窄衣长袍,端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的眼睛微微垂着,一张脸生得清逸俊朗,衬得双眸更加柔和多情,像位悲悯世间的仙使。 楼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直雾蒙蒙的脑子少见得清醒了几分,睁大眼睛专注地望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原来神仙真的会下凡来救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膝盖,像他这样的年纪,甚至来不及参透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他最幼稚也最美丽的愿望,不过是给自己的棺材里放一朵鲜花。 可是忽然下凡的仙者好像打破了他单纯又美丽的梦想,他忽然有一点点,不,有很多点悲伤起来,如果他没有生病,他也能被这样的人拯救吗? 楼观这么想着,脚下终于支撑不住的一软,从那一堆看起来就不大结实的支撑物上摔了下去。 土地又硬又软,摔了他一身泥。他浑身都疼,脑袋被泥地一磕,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的双眼正对着天空,清楚地看着暴雨后的傍晚,天空是压得结结实实的一大片火烧云。 楼观被摔疼了,有些想哭。可是那云美丽又刺眼,他看着那片天空,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哭不出来。 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里,楼观拼命忍着眼泪,拼命睁着眼。 火烧云在他眼睛里变得模糊、重影。他明明已经拼命忍住泪水了,为什么还是看不清楚这片天呢? 他没能想明白。 思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混沌到快要飘散的思绪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清楚地听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孩儿。” 楼观睁不开眼,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眼前的天变暗了,似乎被什么人遮挡下了一片影子。 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身上也没有村里人的泥土气,而是混着一种清淡的木质香气。 应淮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飞进来的,白底的皂靴就这么踩在泥地里。他半蹲在楼观身侧,看着这个摔在泥地里、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孩儿。 他的一缕青丝垂落在楼观身侧,正好扫过楼观混着泥的手心。楼观听见身旁这人像是叹了口气,小声道:“怎么摔成这样了……” ◇ 第69章 宣佑三十六年2 应淮方才来的时候,已经粗略扫过一遍村子里的情况,当时便发现这边有些不对。 他查探到这边有个孩子的灵脉很微弱,像是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他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等到他真的看见四仰八叉摔在地上的楼观,他就更确信了。 这魂魄……是声尘。 近年凡间状况不好,他下界来本是想帮衬一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奄奄一息的声尘。 虽说他跟五尘都不大熟,但是与尘舍之间也算有些渊源,还不至于认不出这些人的魂魄。 于是他当即蹲在楼观身侧,用灵法给他稳了稳魂魄,把已经昏过去的人从泥地里抱起来,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儿,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他,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可是楼观这病入膏肓、浑身湿泥的模样连放他到榻上休息都做不到,应淮只得单手抱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来拨开了一根竹枝。 好几只小竹精显露出人形来,围着眼前这个孩子打起了转儿。 应淮扯了一块布巾,轻轻包着楼观的身子,对几个小竹精道:“照顾好他。” 说完,应淮把楼观放在榻上,转身便出了门。 雨好像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楼观昏昏沉沉在梦里醒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了许多雨声。 天上也会下雨吗?他想。 可是他好像真的见到神仙了,他闭眼之前,好像瞥见过一眼。 他好像听见神仙和他说话,他好像…… 楼观感觉背后被冷汗浸湿,忽然从沉梦里惊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就看见眼前有几只绿色的小人儿围着他转。 一个竹精见他醒了,大声道:“呀,终于醒过来了。” 另一个道:“擦干净脸蛋儿的时候就觉得好漂亮,睁开眼睛更俊了。” “不能吧?长老的审美痊愈了?” 楼观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就被突如其来的话夸红了脸。 四只不过手掌那么大的竹精穿着素白的短袍,在他面前转啊转,还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楼观看着这几个小东西,直接懵住了。 其中一只小竹精拨弄了一下头顶像是头发一样的竹叶,说道:“咦,这小孩儿竟然没尖叫。” 另一个道:“我们都吓哭过不少孩子了,我赌他很快就会哭了。” 旁边一个道:“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哭起来肯定也好看。” 楼观听着他们的话,一时不知道这些小东西究竟是仙使还是魔鬼。 不过自从他爹娘死后,这个院子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忽然闯进来这么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东西,竟然让他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脸颊红扑扑的,高热褪去之后的虚汗还没被吹净,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他这么安静地坐在榻上,反而让几个小竹精怔住了。 他们绕着楼观围了一圈,小声道:“这次长老捡了个哑巴?” “是不是脑子烧坏了?不对呀,我们有用心给他治呀。” 楼观这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之前裹在他身上的泥都已经不见了,显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 他心道神奇,于是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角,蜷起腿跪坐在榻上,很是认真地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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