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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观用法诀掩盖了一下自己有些沧桑的脸,又闷头打了个哈欠。 云瑶台灵气荟萃,修行之法又养人,从小在这里修习的孩子都比较早慧,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都会成长得快些。 所以云瑶台的簪樱礼说是定在十五岁,其实就如同凡间的笄礼和冠礼一般,意在庆贺弟子长成,足以独当一面。 楼观也知道这礼节很重要,本该养足精神的。可越是临近,他越是睡不着觉。 于是他道:“罢了,回来想办法用灵法挡一下吧。” 穆迟道:“多大点事?实在睡不着觉你去雪叶冰晖自己炼点药回来,保你一觉睡到后天。” 这想法很好,可是楼观从那天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敢去过雪叶冰晖。 于是楼观从之前存着的葫芦里拿出了上次炼制的几颗增助修为的丹药,搁到穆迟手里,说道:“你去帮我拿。” 穆迟接过药,疑惑道:“就这两步路,你没长腿?” “这几天没长。”楼观道。 穆迟接了药也没废话,利落地从雪叶冰晖转了一圈,给楼观带了一葫芦的助眠药。 楼观看着穆迟顺来的药量,觉得自己全吃完能直接睡到明年。 穆迟颇感满意,问道:“够吗?不够我再给你拿点儿。” 楼观道:“足够我直接把簪樱礼睡过去。” 穆迟笑道:“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大好,谁知道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当然要一次给你拿够啊。” 楼观默默收了药,开口道:“去年你簪樱礼的时候,是蒲主事给你簪的花?” “嗯?”穆迟没想到楼观会突然提起这个,说道,“对啊,我可是优秀弟子,主事亲ⓢⓌ自过来的。” “这样。”楼观应了一声。 “怎么?”穆迟顺口接了句,“不过去年行簪礼的弟子不多,我记得蒲主事提前喊我去帮他……诶不对,你这不快了,蒲主事怎么没抓你去干活?” 楼观顿了顿,说道:“……我的好像不是蒲主事主办的。” “不是蒲主事主办的?”穆迟的大脑飞速运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挽了挽袖子道,“怎么,瞧不起人啊?” “不是。”楼观见他误会,赶忙否认道,“是渝平真君在办。” “啥????”穆迟一愣。 楼观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什么。 穆迟琢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连东西也不收了,坐到楼观边儿上道:“你是说,渝平真君要主持你的簪樱礼?” 楼观“嗯”了一声。 “合着他五年没回来,突然回来是等着给你办成人礼呢?”穆迟得出结论。 这结论得出的有些跳脱又吓人。 楼观扶额,说道:“倒也不必如此自作多情,只不过是恰巧赶上了。” 穆迟道:“管他什么恰不恰巧呢,再怎么说,我也从没听说过渝平真君亲自给谁行簪樱礼啊。” 楼观心道咱俩加起来也就在云瑶台待了六年,这六年里渝平真君一共在山里待了不到十五天,这能听说才奇怪吧。 穆迟想了想,又问道:“所以你这两天睡不着是因为这个?激动的睡不着了?不至于吧?” 楼观的表情写满了一言难尽,忽然就很想让穆迟现在立刻马上回储长老住的观星阁去。 于是他看着穆迟道:“储长老刚说要亲自为你拟题的时候,是谁子时拉着我去院子里比剑?” “诶。”穆迟摸了摸脸颊,说道,“就那一天,之后我睡得可踏实了。” 穆迟说完,暮钟声响了几下。 他抬起头看了眼日头,又起身站了起来,把自己之前放在柜子里的一摞书卷和最后一叠符纸装好,转头对楼观道:“那我先走了,做个好梦。” 他反着身推开门,已经长得比门前亲手种下的小树还高的少年同小时候一样倒着往后走着,从窗外朝楼观挥着手:“回见,祝咱们都能得偿所愿——!” 余晖勾勒着他的轮廓,又倒映在院子的春水里。 借着药效,楼观终于睡了几天好觉。 等到他簪樱礼这天,楼观一早就来了落月屋梁。 他按照规矩走完了前面繁琐又颇具仪式感的礼程,等到了最后,楼观进了主殿,看见了正堂里站着的人。 长老礼服绣着繁厚的纹样,发冠在堂内映出金色。 多日来的辗转反侧和不得安枕行至面前,终于铺天盖地淹没下来,淹过喉嗓。 楼观依礼朝前走了两步,和站在阶上的应淮对上视线。 他身量本就比应淮矮些,如今站在阶下便更低了两分,只能抬起头看着他。 应淮垂下眼,掌心之上摇落一朵樱花。他把花朵轻轻捏在指尖,像是执花的花神。 他替楼观把樱花簪在发上,偏过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生辰喜乐,楼观。” 说话间,楼观忽然感觉到袖口一沉,未来得及摩挲那是什么东西,就听应淮道:“给你备的生辰礼,回去再看。” 高堂之下,应淮起了身,长佩高冠集翠裾,华途落落仅题舆。 徒留满心惴惴欢喜,无凭无依,无可藏匿。 ◇ 第78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3 今天楼观簪樱礼,穆迟自然来观了礼,晚上也没回观星阁。 他俩终于不用再偷偷跑去落月屋梁找吃的,穆迟顺了观星阁小厨房的东西回来,说是要再来给楼观贺一贺。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明明就看见渝平偷偷往楼观袖子里塞东西了! 他修为不低了,离得又近,不可能看错! 他高低得来看看渝平给楼观送了什么。 两个人围坐在案前,案前还摆着楼观小时候放着的那个花瓶。 那朵花被他养了好多年,一直养得很好。 穆迟看着楼观道:“拿出来看看。” 楼观眉头轻微蹙起,手里掐了个诀,施展了一半的灵法忽然顿住了。 穆迟疑惑:“怎么了?” 楼观认真道:“好像不止一件。” 穆迟:“?他要给你进货啊。” 楼观:“?” 他没理穆迟,先解了第一个法诀,掌中逐渐幻化出一个白玉盘来。 这个白玉盘一看就很贵,但是穆迟完全看不出这是用来干嘛的。 “算卦的?还是用它来装东西吃能增进修为啊?总不能是摆着来看的吧?”穆迟看着那盘子,开始乱猜。 楼观认真看着眼前的白玉盘,也是一怔。 可他刚眨了眨眼,盘底的景色却忽然变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小院,院子里已经被种满了菜,大门被翻修过,窗前隐隐可见屋内之景。 “这是……?”穆迟道。 “我家。”楼观道。 穆迟睁圆了眼睛:“你家?你之前住在……” 他的话忽然止住了,想起楼观刚入山的时候连件行李都没有,虽说他知道楼观出身贫寒,如今亲眼所见,到底还是有些惊讶。 楼观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玉盘里的情景,小小的院落前停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女人,那人擦了擦汗,正跟远处的人说着什么。 楼观认得出来,那是他表姑。 五年的时间已经让当初年轻的女人变得有些苍老了,与楼观印象中的那个人有了些不同。 但是她的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面颊红扑扑的,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视角一点点拉远,楼观看见了一条熟悉的河,小的时候他经常去河边挑水。 那时候觉得那条河很长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上元节的时候,他会拿落花当花灯,听说河川皆能归海,他会想象自己送入河里的花能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都已经有些恍如隔世了。 他看见河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遮翳了一片阳光,当初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的枝丫,如今看起来也没那么高了。 “这是你们村前的河吗?”穆迟问。 “嗯。”好多年之后得见故人故景,楼观的嗓音有些闷,说道,“这里,算是我第一次见到渝平真君的地方吧。” 至于先前在家里的那一回,他当时都已经晕过去了,自然不做数的。 穆迟道:“怪不得都说渝平真君重情重义,这的确是有心了。他还给你塞什么了?” 楼观摩挲着眼前的白玉盘看了一会儿,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二件东西。 穆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琉璃球,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嗷,这个我知道!” 楼观刚刚还陷在思绪里,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问道:“什么?” “这个琉璃球最早就是渝平真君做出来的,最开始是说,它可以显现出所想之人,方便描述能力拙劣的弟子们在人间找人。”穆迟道,“但是你也知道,凡是跟渝平真君沾上的东西,总是门窍又多传言又多,很快就生出了一堆逸闻。” 穆迟一本正经道:“反正……有人道,渝平真君的琉璃球可以浮现思念的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知道的,这世界上没有遗憾的人太少了,单凭可以从中看见故去之人这一点,就有许多人千方百计求得一见。” 思念之人?故去之人? 楼观捧着眼前的琉璃球,脑海里忽然不可自抑地想起两个人。 下一刻,本来透明无暇的琉璃球里无数色彩相互交融,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 楼观的眼瞳骤然颤了颤。 他的双手也跟着一颤,险些就拿不住手中的琉璃球了,鼻腔和眼睛俱是一酸。 穆迟看见楼观双手一抖,眼疾手快地捧过了那价值连城一面难求的琉璃球,小声道:“祖宗!你当心些!” 但是当他捧过那个琉璃球,看见那两张跟楼观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的时候,他好像又忽然明白了什么。 楼观怔愣了片刻,而后曲着双膝,把头埋在袖子里,拼了命咬着唇才咽下哽咽。 进云瑶台五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忍不住眼泪。 那夜的火焰声仿佛又回响在他的耳侧,连日不绝的大雨、邻居百姓低声的哀哭、风吹在树林里有些可怖的鸣啸。 还有那些日子一直缠绕着他的,敲棺材的声音。 他握着这些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的、他娘亲亲手给他缝的护身符。这么多年过去,粗糙的针脚已经磨开了线,又被他笨拙地补上。 当初他痛苦无助别无他法,后来沉舟侧畔他竟能向死而生。 那些孩提时期最无可言说的记忆在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汹涌决堤。 穆迟知道他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从一旁倒了杯水搁在桌子上,说道:“喝口水吧。如今你在云瑶台过得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楼观闷声“嗯”了一句,慌忙用巾帕擦了把脸,试图别开泛红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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