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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迟把琉璃球放回楼观手里,知道自己在这儿楼观多少有点不好哭了,可是这个时候转身离开又很奇怪,只能转移话题道:“渝平真君还给了你些什么吗?虽然这两件已经贵重到离谱了……” 楼观默然片刻,被憋回去的眼泪噎到喉咙发痛。 他修道多年,还算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修道之人不可太过沉湎于过去,渝平真君应该也是相信他,才会把琉璃球给自己的。 能够再度得见故人容颜,给自己的思念留一个开口,便已经十分足够了。 楼观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爹娘的脸,在心里暗自背了几遍经文,直到心绪稳定得差不多了,才握紧了那个琉璃球,问穆迟道:“你要看看吗?” 穆迟一怔:“我?” 他心里倒是确实没什么想法,他家世还算不错,在这照琉璃球还不如回去看看爹娘。 但是这小玩意儿确实是个稀罕物,穆迟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琉璃球里的景色纷繁变化,好像迅速地流转了许多个映像,但是没有一个影子留下。 片刻后,那颗琉璃球又变成了一片澄澈。 穆迟把琉璃球拿到眼前看了看,说道:“这玩意儿怎么没变化?” 楼观看了他一眼,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所想,说道:“或许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很确定的那个人吧。” “是吗?没有很确定的人难道就不行?”穆迟有些失望,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心没肺也是件坏事,把琉璃球放进了楼观手心里,“既然看不出什么,还是先算了吧。” 楼观接过琉璃球,一时不知道该收到哪里,便不自觉地垂落了目光,又打量了那琉璃球几眼。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所思所想,那个在穆迟手里澄澈如初的琉璃球却忽然有了变化。 一张明媚又舒朗的侧脸映在其中,偏过头冲着楼观微微一笑。 楼观心头重重一跳,“啪”的一下就把琉璃球捂上了。 穆迟刚刚才看见里面有个人影,还没待看清就被楼观盖上了,指着那琉璃球道:“刚刚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 楼观立即道:“你看错了。” 穆迟明明就看见了,辩驳道:“不能吧,我觉得我眼神没问题。你刚刚只是扫了两眼,忽然就……” “没有。”楼观打断了穆迟没说完的话,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的心脏兀自乱了拍,他知道他真的看见了。 出现在琉璃球里的人,分明就是渝平真君。 可奇怪的是,他刚刚并没有在想着他。 穆迟支着一条胳膊,托着下巴问道:“楼观,你最近夜不能寐的真是因为簪樱礼么?我怎么觉得不对呢?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仙女了?” 楼观立刻否认道:“你莫要乱说。” 穆迟却道:“这个琉璃球在云瑶台弟子间有很多传闻的,你不喜欢听八卦可能不知道,但是有师兄师姐说,琉璃球一般不会轻易显现幻影,除去心中很确定要见的人,往往只有在‘思念尤重,自成寻常’的时候,才有可能在没什么预料的情况下,对上目光便显现影像。” 楼观愣道:“什么?” “还能是什么?”穆迟直觉得自己和楼观五年的兄弟情受到了欺瞒,问道,“你到底把谁这么放心上啊?连我都不知道?” 殊不知,这位“欺瞒”他的人自己先懵住了。 他的大脑有些空白,只有一双手还死死护着琉璃球。 见楼观不说话,穆迟推了推他,问道:“楼观?” 楼观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思念亦是常事,很多事萦绕心头不得解,自然多思多虑,不见得是你所言那般……” 穆迟撇了撇嘴,道:“行,你有理。既然不是我说的那样,你还护着干什么?” 他着实很想偷偷看一眼楼观到底在护着谁,谁知楼观已经眼疾手快地先把琉璃球收了起来。 “真不给看?”穆迟问。 楼观点了点头。 看着楼观微蹙着眉的样子,穆迟知道他说的很认真,自己大概率是没法儿知道了。 他本来觉得楼观生得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性子也冷冷的,一看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类型,放到外门去恐怕都得被推荐修那种断情绝爱的路子。 但是! 突然告诉他这种人竟然会在意另一个人在意到让渝平真君的琉璃球相对而现影,他太意外了。 很好奇啊!他是真的很好奇啊! 于是穆迟摆了面铜镜放在楼观面前,义正言辞地怂恿道:“楼观,你看看你这张脸。” 楼观不明所以,看了看镜子里的映像,又看了看穆迟。 “你用这张脸暗恋?真的假的?”穆迟颇为恨铁不成钢,“喜欢就去追啊!就你这容貌,这修为,你怂什么?” 楼观重复道:“不是喜欢。” 穆迟道:“行,怂到连喜欢都不承认。” 楼观:“……” 楼观觉得再这么说下去两个人该去院子里打一架了,于是用法力测试了一下,适时打断话题道:“好像还有一件。” 穆迟果然还是对渝平真君的礼物比较感兴趣,又坐下来道:“应长老还真是大方。” 楼观取出最后一件生辰礼,一块淡紫色的玉牌落在他手心里,发着温润的光。 “这是……”楼观呼吸一浅。 “鸣泉的弟子腰牌!”穆迟赶忙道,“我就说长老们抢着要你吧?渝平真君怎么还玩阴的,连玉牌都直接塞给你了?” 玉牌在他掌心触手生温,上面还刻着些许竹叶。 楼观握着那块玉牌,怔在原地。 ◇ 第79章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1 说来也奇怪,楼观明明盼这块玉牌盼了很久很久。 这么多年过去,说他不想拜进应淮门下,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今握着它,他却突然生出了一份畏惧。 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他刚刚在琉璃球中看见的侧脸汇聚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捧着玉牌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只是错觉吧,他曾经都不会这样的。 只是因为很多年没见,骤然相逢后又偏偏被记挂多年的人惦念,他才会多虑多思。 只是因为近日见了好几次,他才会总是想起他。 穆迟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高兴傻了,问道:“楼观,你愣着干什么?去鸣泉喊师父啊!” 楼观的手指把玉牌紧紧攥着,指尖清晰地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低头道:“……先等等。” “等什么?人家腰牌都送你手里了,你还要等什么?”穆迟道。 等什么? 是啊,他想等什么?他在怕什么? 明明是一场双向选择的师徒,是一件百般难求的幸事。 穆迟又道:“楼观,渝平真君对你这么好,你总不能还想着挑别人吧。” 楼观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他对我太好了,我才不能现在去。” 渝平真君事事做的周全,对他甚至算得上是额外关照。 他样样做的超出自己的预期,是他自己不够坦荡。 他独自留在云瑶台的五年还算平静。 如今一朝重逢,对上他的眸子的时候,他会在自己的心跳声里晃了神。 那片茂林修竹承载了他许多期许。 鸣泉鸣泉,我心如悬。 何故乱我心曲,何故乱我心曲。 * 夜深人静的时候,趁着穆迟去了观星阁,楼观又悄悄捧起了那个琉璃球。 他背了好几遍经文,平心静气垂落着目光,一遍遍看清上面浮现的人。 握着琉璃球的手松了又紧。 他竟然想起穆迟曾经讲起过的那个故事,想起那个不知名师姐的结局,独自描摹着自心内生长出的一份酸涩的畏惧。 他在怕什么呢? 他最怕的其实并不是被逐出山门。 与渝平真君的相遇是他第二段人生的开始,几乎占据着他人生里所有重要的和有着非凡意义的节点,让他无可躲藏。 在这段悄然生长的思念里,他若是纵容自己这般下去会怎样? 若有一种可能,倘若他真的能跟他朝夕相对,一年以后会怎样,两年以后会怎样? 楼观不敢往下想。 如果走到那一天,他又已经成为他的师父,成为他的师长。那么他自己又该怎么藏起自己的许多心思,才能不让两人之间走到没法儿回头的地步? 他没法儿表露,他没法言说。他甚至是个男子。 楼观收起掌中之物,借着窗外明朗的夜色,头一次独自一人偷偷潜入了鸣泉。 按照他如今的修为,已经不会在云瑶台上层迷路了。 鸣泉周围是翠绿的竹林,林叶的哗哗声和泉水的叮当声混在一处,和弟子堂悠然的落花声全然不同。 鸣泉的弟子并不少,规矩却少,入夜之后还有弟子在屋前赏月练剑。 这里的屋檐很深,投落的影子却柔和。 楼观在竹林深处站了很久,看着临近鸣泉的那条路。 几乎是没有征兆的,他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鸣泉之前,楼观就有这个心理预期。 他本来也知道自己过来不可能不被渝平真君察觉,于是道:“思来想去,还是过来了。” 应淮笑了一声,说道:“所以……” 楼观握着那枚淡紫色的玉牌,轻轻吸了一口气,回过头看着应淮的眼睛,把那枚玉牌递了出去:“我很抱歉。” 应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只是一瞬过后,他唇角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又挂了回来,温声问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楼观不知道自己看向渝平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正是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他很快便垂下了眼。 虽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是他也并不想让渝平真君误会他什么。 若是他想的再自作多情一点,渝平真君或许会因为他的拒绝有那么一点不开心,他会很有负罪感的。 于是楼观认真回道:“渝平真君,从五年前您救我回山,到如今拿到您亲手递给我的弟子玉牌,我已经别无他求。我只是有些困顿迷惘,未能替自己求得一个解字。” 应淮看着他清冷微垂的眸子,说道:“困顿迷惘?别无他求?” 他又道:“五年前我刚把你带进云瑶台就走了,当初你家里生了那么多变故,难免会惴惴不安。这么多年里,你怪过我吗?” 楼观愣了愣,忙道:“绝无此事。” “那就是这几年储师兄总往穆迟那儿跑,你想同他一起拜入储长老门下吗?”应淮道。 听到这儿,楼观知道渝平真君是理解错了。他还没料想过渝平真君会这么这么问,略微顿了顿才开口:“……我并无此意。” “那你是想拜谁为师?”应淮脸上的表情未变,却没有绕过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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