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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逐头也不抬：“没笑。” “你有。” “现在没了。” 他看着地图，但嘴角翘着。夜里，沈逐躺下休息，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的手腕。凉的，硬的，鳞片状的触感，凌的骨尾轻轻缠上他的手腕，尾尖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跟着跳动。沈逐睁开眼，看向凌的背影。 凌的背对着他，在车门口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但那条尾巴缠在他手腕上，缠得很紧。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凌的背影，感受着腕上那条尾巴的温度慢慢变暖。很久之后，凌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头偏过来一点，又偏回去。沈逐闭上眼睛，他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这条尾巴，比它主人坦诚多了。 第二天早上，沈逐醒来的时候，凌还睡着，这很难得。凌平时都比他醒得早，每次他睁眼，凌都已经站在三米外，脊背挺直，骨尾高翘，像站岗的卫兵。但今天凌蜷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 那条尾巴还缠在他手腕上，没松开。沈逐低头看着凌的睡脸，那张脸苍白精致得不属于人间的造物。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眉心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 但他的骨尾缠在沈逐手腕上，尾尖轻轻晃动，像睡得很好。沈逐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凌的发顶。 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只睡着的幼兽，凌的睫毛颤了一下，没醒，那条尾巴倒是缠得更紧了一点。沈逐观察骨尾这几次的的行为后意识到它只是在凌无法表达情绪时代替他表达。 沈逐收回手，他看着远处的荒原，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吴瀚说的话。 “他从刚出生就没被好好抱过。”随即面对凌，伸出手环抱着凌。他想起这几个月，凌如何一点点靠近他，如何笨拙地学习做一个“人”。 他想，他不再是灯塔的刀了。他是这个人的锚！ 第41章 缝隙聚落 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沈逐的下巴，然后意识到自己正靠在沈逐怀里，脸贴着人家的肩膀，手攥着人家的衣服。而他的尾巴正缠在沈逐腰上，缠得结结实实。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被人抱着睡觉，是这种感觉。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怎么解释…… 怎么…… 沈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醒了就起来我去弄点吃的。” 吃完东西后，沈逐在这个废弃的影院绕着那些破旧的车辆转了一圈，从背包里翻出工具。凌看着他拆了一辆车，又拆一辆，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一丝慌乱。每拆下一个零件，他都看一眼，判断能不能用。 “你……什么都会？” 沈逐说：“在灯塔，不会就死。” 凌低下头，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轻轻划拉着。 他小声说：“我……不会。” 沈逐听懂了，凌在说，他除了战斗，什么都不会。他不会修车，不会做饭，不会说很多话。他会的是杀人，是撕裂，是毁灭。 沈逐看着他垂下去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蜷缩的尾巴尖。 他说：“以后都教你。” 凌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里很轻很淡的光，然后点点头，尾巴也轻轻晃了晃。 “找一些东西，到了缝隙聚落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 缝隙聚落不是一天建成的，多年前，第一批被灯塔驱逐的“不合格者”流落到一片干涸的河谷，在崖壁上凿出第一个洞穴躲避变异兽的袭击。随后第二批逃亡者加入，在谷底搭起第一批帐篷。接着三批、第四批人陆续到来，逐渐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聚落。河谷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开凿出上百个洞穴，谷底挤着几十座用废墟材料拼凑的房屋，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藏在荒原的褶皱里。 之所以叫“缝隙”，是因为那里的人都是夹缝中求生的蝼蚁。灯塔不要他们，废土不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挤在这道河谷里，互相取暖，互相厮杀，互相活着。 聚落没有首领，只有一个“长老会”，几个活得最久、拳头最硬、人脉最广的老家伙凑在一起，商量着定规矩，分资源，摆平争端。但真正管事的，是那些手里有真东西的人：有枪的，有技术的，有药的有粮的。废土的逻辑从来简单——谁有，谁说了算！ 沈逐把车停在河谷入口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来，属于人类聚居地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旁，双眼扫过整个聚落。他的骨尾绷得很紧，这是进入陌生领地前的本能警戒。 沈逐绕过来，站在他身边：“放轻松，这里是中立区，不惹事没人会动你，把骨尾收起来。” 凌听话的把尾巴收起来，他的目光在崖壁的洞穴上停了一秒，又移到谷底那些破烂的帐篷上。然后他看见几个蜷在角落里的身影，那些人的身形有些奇怪，有的佝偻着背，有的手臂比正常人长出一截，有的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畸变者”沈逐说，“灯塔见一个净化一个，只有这种地方敢收。” 他没再说更多，对于缝隙聚落，他也只是以前从资料里知道个大概，这里收留所有被灯塔抛弃的人，畸变者，逃犯，不合格者，什么人都可能有。 他们往里走，聚落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的目光落在沈逐身上，有人的目光落在凌身上，有的僵住，有的视线移开后又偷偷看回来。凌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和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这个人人灰头土脸的地方太扎眼了。 走到聚落中央的空地，那里有几间稍微像样的铁皮屋。门口堆着各种机械零件，发动机、轮胎、钢管、电路板，乱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 一个短发的人蹲在那堆零件前面，背对着他们，正在焊什么东西。后脑勺有一撮呆毛倔强地支棱着，看身板，像个女人。电焊的火花呲呲往外冒，映得她整个人一明一暗。 沈逐开口：“请问……” 女人头也不回，只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声音洪亮：“要换东西去东边第三间，找人去西边，借宿找长老，修东西找我。” 说完继续焊，还吹口哨，继续晃那撮呆毛，那口哨吹得乱七八糟，但她吹得很投入。 沈逐没动。 女人又焊了两下，终于回过头来。她站起来，摘下焊工面罩，露出一张沾了油污的脸，但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很亮。沈逐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一套深蓝色的连体工装，洗得发白了，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好几层补丁，肥肥大大地罩在她身上。外面套一件皮围裙，被火花烫出密密麻麻的焦痕，像一幅抽象画。那是灯塔的老式作战服，这个女人…… 她上下扫了沈逐一圈，又扫了凌一圈，目光在凌的眼睛上停顿了一会，然后收回去。 她：“生面孔？” 她把一个工具一样的金属随手往耳朵上一夹，咧嘴笑了。 “从哪来的？”额头上蹭了一道黑灰，她自己不知道。 “北边。”沈逐说。 女人挑眉：“北边？伊甸那边？” 沈逐没否认。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眯了一下眼。然后她把焊枪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随手拿起小扳手，开始转。 “行，不问了，找我什么事？” “需要补给，换点情报。” “补给有，情报也有。”她拿扳手挠了挠后脑勺，那撮呆毛被挠得更乱了，“拿什么换？” 沈逐从背包里翻出一盒高能压缩营养块。女人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翻得极其熟练，能翻出十八种含义那种，意思很明确“你逗我？” “就这？” 沈逐又拿出一盒，女人手里的扳手还在虎虎生风的转着，歪着头，眯着眼，像是在重新估价。 沈逐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打火石，灯塔军用款，防水防风。女人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只闪了一瞬，她立刻压下去，没能逃过沈逐的眼睛。她把扳手往围裙口袋里一插，伸手拿过打火石，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往兜里一揣，动作一气呵成。 “成交。”她满意的咧嘴笑了“跟我来。” 她转身往铁皮屋里走，边走边踢开脚边的一个锈铁。女人边走边回头看他一眼，又看看凌，问沈逐：“你同伴？长得怪好看的，就是有点……” 她没说下去，但手里的扳手又转了起来。 沈逐说：“有点什么？” 女人笑了一声，把扳手往空中抛了一下又接住：“没什么。进来吧。” 第42章 吃醋 铁皮屋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女人随便扒拉出一块空地，脚一勾，勾过来两个马扎，自己往一个油桶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我叫阿橙，你们呢？” “沈逐”沈逐指了指凌，“他叫凌。” 阿橙的目光在凌脸上又转了一圈，这次没眯眼，只是盯着看了几秒。凌没理她，站在沈逐身后。 阿橙收回目光，看向沈逐，手里的扳手又开始转：“行，沈逐。你们想知道什么？” “灯塔最近的动静。” 阿橙挑眉，扳手转得慢了一点：“这可是大情报，一个打火石可不够。” 沈逐看着她：“你先说，值多少我再看能不能换。” 阿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左边嘴角翘得老高。她把扳手往油桶上一敲，发出“哐当”的一声响。 “你这人挺有意思，行，我告诉你，灯塔最近在清剿周边的小聚落，说是‘净化行动’。三天前刚扫了东边一个几十人的村子，一个没留。” 沈逐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橙盯着他，眼睛又眯了起来：“你是灯塔出来的吧？” 沈逐没说话。 阿橙又笑，这回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她站起来，走到一个铁皮柜前面，一边翻一边说：“放心，我不问。这儿一半的人都是从灯塔逃出来的，你说是吧？” 她回头的视线直接看向凌，凌没理她。 阿橙也不恼，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油桶上。她指着地图问：“你们要去哪儿？” 沈逐看了一眼地图，指了指一个位置。 阿橙的眉毛挑得老高，差点飞进那撮呆毛里：“灯塔基地？你们疯了？” 沈逐说：“有事？” 阿橙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她在地图上点了几下：“行，你们的事，不过往南走，最近有一条路被变异兽群占了，得绕道。我告诉你怎么走——” 阿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讲解着路线。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没有一点吊儿郎当。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住，看着沈逐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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