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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愣着干什么！快搬啊……”阿橙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沈逐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台疯狂震动的机器上，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然后他开口了：“第三根支管的压力阀已经锈死了，你敲那个接口没用。主控板右下角的电容过载，过一会后就会冒烟。还有，那几块过滤石放错位置了，承重结构不对，再往上堆五块，左边的支架就会塌。” 阿橙和老周怔住了，那几个畸变者更是呆若木鸡。 三秒后，主控板右下角果然冒出一缕青烟。 阿橙的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沈逐没有回答，然后走到那台机器面前。找到一个插入口，把自己的铭牌放进去，随即手指在主控板的几个按键上按了几下，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跳出一张蓝色的结构图。这个时候不得不感谢林奇的盲目自大，没有回收沈逐的物品。 “D-13型水处理系统，灯塔三十年前的标准配置。”他的声音从机器后面传来，“设计寿命十五年，超期服役一倍以上，你们能把它用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 阿橙凑过去，盯着那张结构图，眼睛瞪得老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详细图纸，每一个零件的编号，每一个电路的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这……这是灯塔内部的？” 沈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战术终端，上面投射出的正是那张结构图。作为灯塔作战部前指挥官，他的权限等级足以调阅绝大部分技术档案，这些废土上被遗忘的知识，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可得的资料。 “压力阀你们去交易区那里的电子垃圾场区翻翻找到替代品，型号老一点都没关系，能用。”他一边说，一边从阿橙的工具堆里挑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卸主控板的外壳，“现在先把过载的电容换了，有备用的吗？” 阿橙有片刻失神，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有！有有有！”她冲到角落的铁皮柜前，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电容器。 沈逐接过来，手指在电路板上快速移动，拆卸，更换，焊接动作行云流水。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细小的线路，脸上只有专注。 阿橙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扳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看着沈逐的手指在那堆复杂的电路上游走，看着他用最普通的工具完成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操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这堆破铜烂铁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自认为是整个缝隙聚落最好的机械师。但现在她发现，真正的顶尖水准是什么样的，不是会修多少东西，而是能在第一眼就看出系统的全部逻辑。 老周拄着拐杖挪过来，看着沈逐的背影，又看看那张结构图，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在灯塔干了三十年建筑，见过无数工程师，但那些人都高高在上，从不正眼看他们这些“不合格者”。而这个年轻人，一个照面就看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困境。 “那个……支架……”他试探着开口。 沈逐头也不回，但手往左边指了指：“你让他们把过滤石往左移三十公分，承重梁的位置在那里。现在的堆放方式会把压力集中在最脆弱的接缝处。” 老周的喉咙动了动，然后转身对那几个畸变者喊：“听见了？往左三十公分！快！”那几个畸变者手忙脚乱地开始搬运。 凌站在角落里，看着沈逐的背影，他不明白什么水处理系统，也不明白什么电路电容，但他喜欢看沈逐这个样子，站在一群人中间，所有人都听他的，所有人都依赖他。 几分钟后，沈逐把最后一条线路接好，合上主控板的外壳。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对阿橙点了点头：“试试。” 阿橙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启动键。 机器先是发出一阵轰鸣，整个水箱又开始抖动，阿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十几秒后，那抖动慢慢平稳下来，刺耳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有力的运转声。主管道的接口处，清澈的水流重新涌出，哗啦啦流进水槽里。 老周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那几个畸变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阿橙盯着那水流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沈逐。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是一个自认为站在行业顶端的人，突然看见更高处的风景时的复杂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问出一句，“灯塔的人，都像你这样？！” 沈逐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手上的机油，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他说，“灯塔的人只会服从命令，不会修机器。” 阿橙呆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她笑得左边嘴角又翘起来，那撮被汗水黏住的呆毛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行。”她把扳手往腰里一插，“那我以后不叫你‘小怪物他男人’了，叫沈工。” 老周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沈逐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深深弯下腰，用那条断腿支撑着身体，鞠了一躬。 那几个畸变者也跟着鞠躬，动作笨拙但真诚。 沈逐皱了皱眉，侧身让开。 “不用这样”他说，“顺手而已。” 老周直起腰，眼眶有些泛红。他看着沈逐，又看看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复杂。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你来之前，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破地方等死，死了也没人记得。但你刚才做的事……你不只是修好了一台机器。” 他顿了顿，指向那台正在平稳运转的净化站。 “你修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沈逐没有接话，他只是对着老周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48章 老狐狸的试探 黑蛇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 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在这聚落里，还没人敢让他那么丢脸，被当众卸了枪，被枪管捅进嘴里，被一群拾荒者像看笑话一样围观，这笔账他记着呢。那个穿灰色防风衣的，还有那个长尾巴的怪物，他非得让老钟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所以他一路跑得飞快，冲进聚落深处，把正在休息的老钟请了出来。他一边推着那辆破轮椅往交易区赶，一边添油加醋地说那人怎么嚣张，怎么不把聚落的规矩放在眼里，怎么在暗巷里差点杀了他的人。 老钟一直没说话，那双蒙着灰布的眼睛对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黑蛇心里有点发毛，他摸不准老钟在想什么，但这老头能在废土上活这么多年，自然有他的道理。反正只要他肯出面，那个外来者就蹦跶不了几天。 可当他推着轮椅挤进人群，看见眼前的场景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沈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神色自若地把玩着手里一个刚修好的零件。那是阿橙工坊里拿出来的东西，一个净化站替换下来的旧阀芯，锈得不成样子，此刻被他三两下拆开又装好，转动起来顺滑得像个新的。凌站在他身后，怀里还抱着迷迷糊糊的男孩。男孩的脑袋靠在凌肩上，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阿橙站在旁边，手里转着那把扳手，嘴角歪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老周拄着拐杖也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黑蛇傻了，他记得他走的时候，这地方还乱成一团，那个净化站一直在鬼叫。现在怎么安静了？还有那个零件，阿橙的工坊里的东西，怎么跑那人手里去了？ 老钟抬起一只手。 黑蛇停住脚步，把轮椅放在人群边缘。 沈逐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辆破旧的轮椅上。 老钟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腿上盖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被一块灰布蒙着，布边已经磨得起毛，像是戴了很多年。 他身后站着两名护卫，气息深沉，腰间别着的东西让沈逐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秒。电磁脉冲枪，旧时代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废土上极少数还能运作的能量武器之一。这种枪一发的能量消耗能让一个普通聚落心疼三天，而这两个护卫每人腰间挂着两把。 这老头，不简单！老钟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坐着，蒙着灰布的眼睛对着沈逐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逐也没有开口，他继续转着手里那个零件，像是在等对方先说话。人群里安静下来，那些看热闹的拾荒者，畸变者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对峙怎么收场。 过了很久，久到黑蛇的腿都开始发酸，老钟终于动了。他的头慢慢转动，从沈逐身上移向凌的方向，停住。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用那双失明的眼睛去“看”，去感知，去分辨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苍老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你身边那个，不是普通异变者吧。” 沈逐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零件在他手里转了最后一圈，然后被他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老钟，目光平静。 老钟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瞎了二十年，”他说，“但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得见更清楚。” 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凌的方向。那手指微微颤抖，但指向极准，不差毫厘。 “他身上那股气息……不是畸变，不是辐射污染，是更干净的东西。像是从源头流出来的。”老钟的声音低沉下去：“唯一成功体，我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 沈逐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凌的骨尾在身后绷紧了，他感觉到了某种被“看穿”的感觉。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即使那双眼睛是瞎的。 男孩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凌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男孩抱得更稳，骨尾却悄悄探出来一点，护在沈逐身侧。 老钟的手放下来，重新搭在轮椅扶手上，轮椅停在交易区中央，那双蒙着灰布的眼睛对着沈逐，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钟开口，说的却不是黑蛇的事。 “你修好了那台D-13。”他说，“三十年前的型号，能认出它的人不多了。” 沈逐看着他，继续听他说下去，老钟的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频率很稳。 “灯塔作战部的人，怎么会修净化站？” 沈逐说：“灯塔作战部的人，什么都要会一点。” 老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会一点，”他重复了一遍，“会一点就能徒手拆转轮，会一点就能修好那台连阿橙都搞不定的破机器，那要是会很多，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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