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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凌绝。 “你是不是从来不想自己？” 凌绝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云澈看见了。他看见凌绝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去。 “属下……” 云澈打断他，“四世，每一世都在找我，每一世都在等我。找到了，等到了，然后呢？” 凌绝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但云澈看见他的手指又在蜷缩，蜷起来，松开，又蜷起来。 云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就跪着，罚着，护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凌绝看着他。 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云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然后凌绝开口，声音很轻。 “属下想要的，就是主人好好活着。” 云澈盯着他。 “就这？” “就这。” 云澈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那股气终于从喉咙口涌上来了，涌进鼻腔，涌进眼眶。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他忽然觉得特别烦躁。 烦躁得想骂人。 但他又不知道该骂谁。 骂凌绝？骂他太把自己当回事？骂他不爱惜自己？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 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云澈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景在他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看见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还有身后凌绝的影子。 他看着窗外，背对着凌绝。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身后没有声音。 云澈自顾自往下说。 “我最烦你这种态度。”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罚都自己受。疼了不说，病了不说，快死了也不说。你就跪着，等着，等我来发现，等我来心疼。” 他顿了顿。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他攥紧了拳头，让那点抖压下去。 “你知道我看见你发烧跪在玄关的时候，什么感觉吗？”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但云澈能感觉到凌绝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轻轻的羽毛。 云澈继续说： “我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发着烧不知道躺着，非要跪着。跪着就算了，还跪得那么直，好像一点都不疼。” 他转过身，看着凌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人特别难受？” 凌绝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 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云澈脚边。他的声音很轻： “属下让主人难受了。属下该死。” 云澈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他感觉那股火从胸口往上蹿，蹿到脑子里，蹿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又来了！”他说，“我说你两句，你就该死该死。你能不能换个词？” 凌绝抬起头，看着他。 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茫然。那种茫然让云澈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凌绝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除了“该死”，没什么可说的。 云澈看着他这副样子，更烦躁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点，又撑着坐直了。 “过来。” 凌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云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 凌绝坐下。他坐得很直，只沾了沙发的一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一样。 云澈侧过身，看着他。 “我问你。”他说，“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听进去没有？” 凌绝点点头。 “听进去了。” “听进去什么了？” 凌绝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云澈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的嘴唇抿了抿，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又蜷了起来。 然后他开口： “主人烦属下。属下让主人难受了。属下该死。” 云澈盯着他。 盯了五秒钟。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在变。从生气，到无奈，到心疼，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感觉眼眶有点热，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心疼，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真的听不懂。”他说，“还是故意气我？” 凌绝愣了一下。 “属下不敢气主人。” 云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他看见凌绝眼底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楚。 他忽然想试试。 试试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生气。 第56章我觉得你这人挺烦的。 “凌绝。”他说。 “在。” “我觉得你这人挺烦的。” 凌绝垂着眼睫。 “属下知道。” “知道还这样？” 凌绝没说话。 云澈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烦你吗？因为你太卑微了。跪着，罚着，写着，等着。你把自己放得那么低，低到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凌绝低着头。 “属下改。” “改什么改？”云澈说，“你改得了吗？” 凌绝没说话。 云澈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沙发的靠背很软，他陷进去一点。 他感觉自己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问你。”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就该这样活着？” 凌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是。” 云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凌绝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 凌绝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属下欠主人的。” 云澈皱起眉头。 “你欠我什么了？” 凌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纹。 “属下害死了主人。”他说，“每一世都是属下护主不力。属下的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云澈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密室里的罚日记。想起那一页页写满的字。想起那些字迹从颤抖到平静，从凌乱到工整。想起最后一句话。 【等多久都行。一千年也行。一万年也行。】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自己欠的。 所以他跪着，罚着，写着。 他觉得这是应该的。 云澈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他感觉那股气又涌上来了，涌进鼻腔，涌进眼眶。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凌绝先开口了。 “主人要是烦了。”他说，“属下可以离远一点。” 云澈愣了愣。 “什么？” 凌绝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面对着墙，慢慢跪下去。 跪得笔直。 云澈看着他。看着他跪下去的动作，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看见凌绝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干什么？” 凌绝没回头。 “属下让主人烦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属下在这里跪着，不出声，不碍主人的眼。” 云澈站起来。 “我没让你跪。” 凌绝没动。 “凌绝。”云澈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起来。” 凌绝没动。 云澈伸手去拉他。 凌绝轻轻躲开了。 云澈愣住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什么都没抓到。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着凌绝的背影，看着他那绷紧的脊背，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凌绝躲开他的手。 他的心突然慌了一下。那种慌从胸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凉。 “凌绝。”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连自己都没想到。“起来，我不说了。” 凌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很哑。 “主人刚才说的，属下都听见了。” 云澈愣了一下。 “属下让主人烦了。”凌绝说，“属下太卑微了。属下把自己放得太低了。属下改不了。属下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 “所以属下跪着。主人不用看。不用烦。” 云澈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那东西攥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绕到凌绝面前，蹲下来。 看着他。 凌绝垂着眼睫，没看他。 但云澈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红得很深，很深。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洇开。 “凌绝。”云澈说。 凌绝没抬头。 云澈伸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手触到凌绝的脸颊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抖。凌绝的脸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他强迫他抬起头来。 凌绝的眼睛红透了。 但没有眼泪。 他就那样看着云澈，看着，眼眶红着，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云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扎得很深，很深，深得他感觉到疼。 “我错了。”他说。 凌绝愣了愣。 “主人……” “我错了。”云澈又说了一遍，“我不该那么说你。” 凌绝看着他。 “主人没错。” “我有。”云澈说，“我说那些话，是故意气你的。我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 凌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摇头。 “属下不会生主人的气。” 云澈看着他。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云澈盯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 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明明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知道他是五百年的命，四世的等。 明明知道他是跪着活过来的。 还故意说那些话气他。 “起来。”云澈说。 凌绝没动。 “起来。”云澈又说了一遍，“这是命令。” 凌绝慢慢站起来。 云澈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墙角，面对面。 云澈看着他。 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绷紧的下颌。他看见凌绝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咬着什么。 “刚才那些话。”云澈说，“我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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