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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让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他到底在干嘛啊?” 安静当然不会回答他。小鹿仰起头叫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跟我来”。 温让没跟过去。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厨房了。师尊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就当不知道。反正到时候总会知道的。 这话他说了没几天就后悔了。 九月十四那天晚上,他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裴寂从山道上回来。 月光下,师尊的白发有点乱,袍角沾着泥,像是去了什么偏僻的地方。他手里又拿着个小盒子,这回没来得及藏,被温让看了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 裴寂面无表情地把盒子塞进袖子里。 温让面无表情地假装没看见。 “弟子煮了粥,您要不要喝一碗?” “嗯。” 然后一个去盛粥,一个回屋换衣服,谁也没提那个盒子的事。 温让端着粥站在裴寂房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他等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进来。” 裴寂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桌边,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温让把粥放下,余光扫了一眼他袖子,盒子不见了。 他没问,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温让在厨房里忙活。 他其实不太会做饭,就会煮面、熬粥、蒸馒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可今天是九月十五,是他自己的生辰。 温让把面条下进锅里,看着沸水翻滚。面团揉得比上次好,切得也匀了些,至少看着像那么回事了。他打了两个蛋进去,又切了点葱花,最后还偷偷加了一勺香油。 面出锅的时候,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温让吓了一跳:“师尊?您怎么起这么早?” 裴寂没回答,看着他手里的碗。温让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碗递过去:“弟子煮了面,您要不要尝尝?” 裴寂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面条比上次好多了,葱花绿莹莹的,蛋卧在上头,圆滚滚的。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温让愣了一下,挠挠头:“没什么日子,就是……弟子想着好久没煮面了。” 裴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着碗坐到廊下吃去了。 温让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他旁边吃。安静跑过来趴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吃面,看得直流口水。 “你不能吃这个。”温让跟它说。 安静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廊下吃面,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碗里,落在手上,落在脚边那只小鹿的毛上。风轻轻的,吹得院子里那些晾着的药材晃晃悠悠。 温让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正要去洗碗,裴寂忽然开口了。 “伸手。” 温让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了出去。 裴寂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里。 是一枚玉佩。 莹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就中间嵌着一缕银白色的纹路。 温让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愣住了。 “拿着。”裴寂的语气很平,“戴好,别摘。” 温让把那枚玉佩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可入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 那股暖意顺着皮肤往里渗,渗进经脉和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温让的手指在那缕银白色纹路上轻轻摸了一下。那纹路嵌得很深,摸上去是平的,可他能感觉到,那是一根头发。一根很细很韧的头发,被人用灵力封在玉里。 他忽然明白那股熟悉的气息从哪儿来的了。 是师尊的。 那根头发里封着师尊的剑气。 “师尊,”温让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您做的吗?” 裴寂没回答,站起来,转身就走。 “弟子问过炼器峰了,”温让说,“他们说您这半个月跑了六趟。” 裴寂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们还说要给您打下手,您不让,非要自己盯着。”温让站起来,攥着那枚玉佩,“刻废了好几块玉,人家炼器峰长老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客人。” 裴寂的背影僵住了。 温让看着他,眼眶有点热:“您怎么不早说呢?” “有什么好说的。”裴寂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他,“戴着就行了,问那么多。” 温让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莹白的玉面上,那缕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把玉佩贴在胸口,暖意从里头渗出来,渗进心口里,热得他鼻子发酸。 “谢谢师尊。”他说。 裴寂没回头,肩膀却松了一点。 温让把那枚玉佩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佩贴着心口,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跳着,跟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裴寂的背影。 师尊还站在那儿,就那么在廊下站着,白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温让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裴寂旁边,没说话。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袍都往后飘。 过了好一会儿,裴寂开口了,声音很轻:“你那面,下次少放点盐。” 温让愣了一下:“咸了吗?” “嗯。” “……弟子记住了。” 两人站在廊下,谁也没看谁。安静从院子里跑过来,蹭蹭温让的腿,又蹭蹭裴寂的脚,最后趴在他们中间,打了个哈欠。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一家三口既视感(疯狂点头.jpg)
第54章 指尖血 生辰过了之后,日子又回到老样子。 温让每天熬药、晒药、研究阵法,裴寂静坐、调息、偶尔出门。 谁也不提那枚玉佩的事,谁也没把它摘下来。温让系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裴寂假装没看见。可每次温让从跟前走过,裴寂的目光总会跟着那道银白色的纹路走一截,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秋夜凉下来的时候,温让把那架古琴上的阵法图又翻了出来。 他已经在上面耗了快两个月了。 琴身内部的纹路他描过好几遍,从三四十根线条缩到十几根,再缩到七八根,最后定在六道上。刻废了多少块玉片他记不清了,反正装失败品的盒子已经满了。 这天晚上他又坐在桌前,把最后一块刻好的玉片举起来对着灯看。六道纹路整整齐齐,比前几次都好。他把玉片贴在额头上,往里头送了一缕灵力。 嗡的一声,纹路亮了。 温让愣了一息,咧嘴笑了。他把玉片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拿了一块新的。打算再刻几块,一块给师尊带着,剩下的存着备用。 裴寂就坐在不远处。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似在调息,其实在听。 听温让的呼吸,听翻纸的沙沙声,听刻刀碰玉的轻响,听那声压低了嗓子的“成了”。 自从温让把那块静心玉符给他之后,那些无孔不入的噪音就被压下去不少。 但温让本人比任何玉符都好用。 裴寂睁开眼往那边看了一眼。温让正低着头刻新玉,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翘着,心情不错。灯放在他左手边,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寂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他想起掌门问过的那句话:你离得开他么?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离不开。 不是不想,是不能。 温让在的时候,那些声音就不吵了。风声还是风声,虫鸣还是虫鸣,但它们不再往他脑子里钻。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温让离他太近,迟早会被他伤到。可他试过了,离不开的。 裴寂睁开眼,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温让还在刻玉,这回顺利,眉头已经松开了。 裴寂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屋里只有刻刀碰玉的轻响和温让偶尔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现在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了。 温让忽然嘶了一声。 裴寂的眼睛瞬间睁开。他甚至没来得及想,人已经站到了温让身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住了温让的手。 温让的左手食指上渗出一颗血珠,圆滚滚的,顺着指腹往下淌。旁边桌上是刻了一半的玉片和掉下来的刻刀。 应当是他刚才走神了,刀滑出去割到了手。 裴寂盯着那点血珠,眉头拧在一起。眼看就要滴到桌面上,他低头,把那根手指含住了。 血珠化在舌尖上,带一点铁锈味,混着温让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气。温让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刻刀磨出来的。 裴寂愣了一下。 他在干什么? 他猛地松开嘴,往后退了半步。温让的手指从他嘴里滑出去,指尖上沾着一点水光,血已经止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温让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还举着,眼睛瞪得很大。从耳朵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裴寂也僵着。他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闭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人家的手指含在嘴里了。 裴寂别过脸。耳朵红得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砸在胸腔里,又重又急。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整个脑子都是空的。 温让把手缩回去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根手指上还有裴寂嘴唇的温度,暖烘烘的,顺着指尖一直烫到心口。 温让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看见裴寂的脸。更怕一抬头,裴寂就看见他的脸。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整张脸都在烧。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化的声音。窗外有虫子在叫,安静在院子里翻了个身,蹄子蹬了两下地面。 裴寂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就那么站着,别着脸,耳朵红着。 温让也没动。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看见裴寂的眼睛。更怕看见了之后,就藏不住自己眼睛里那些东西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刚才到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的嘴唇是软的。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别着脸,一个低着头。 中间就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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