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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手冰凉,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皮肤底下,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又弱又乱,像是随时会断的弦。 温让把手指搭上去。 裴寂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白得透明,手背上的青筋都看得见,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可那几根手指攥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 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放手。”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听着不像是命令的语气,倒像是在求饶。 温让喘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裴寂,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师尊,”温让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的,“您坐下。让弟子给您看看。” 裴寂没动。 他站在那里,白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那只被温让握着的手腕僵着,没有往回抽,也没有往前进。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温让感觉到那脉搏在跳,又弱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他攥着那只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一动不动。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 裴寂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 裴寂慢慢坐回那张矮凳上。 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白发垂下来,扫过温让的手指。 温让把手指搭在他腕间,闭了闭眼。他太累了,才动了这么几下,后背就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上也出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可他没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 裴寂的脉搏很弱。 温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按在另一处穴位上。那处的脉搏更弱,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那条经脉已经不通了。 温让睁开眼,看了裴寂一眼。裴寂偏着头,白发挡住了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 温让没说话,又把手指往上挪了挪,按在裴寂手腕更上方的位置。 这回他感觉到了更多东西。 经脉里头的灵力碎得像玻璃碴子,在经脉里乱窜。灵力每流过一个地方,裴寂的手腕就会微微颤一下,像是疼。 温让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又把手指往上挪,按在裴寂的脉门上。那处的脉搏跳了一下,然后停了很久,久到温让以为它不会再跳了。 “师尊,”温让的声音有点发紧,“您把左手给我。” 裴寂没动。 温让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还搭在他右手腕上。 过了几息,裴寂慢慢抬起左手,放在榻沿上。 温让把手指搭上去。 这一侧的脉象比右手更差。 丹田的位置,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灯油耗尽的灯,只剩最后一缕烟。 神魂那边……温让不敢往里探。他现在的状态,神魂才刚稳住,经不起折腾。 但他能感觉到,裴寂的神魂上罩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被人拿布裹住了,透不出气来。 温让收回手。 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就那么几下诊脉,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在身上,又冷又湿。 裴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温让把气喘匀了,抬眼看着他。 “经脉碎裂三成,”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丹田受损,灵力运转不畅。神魂旧创没愈,又添了新伤。” 他顿了顿。 “心魔隐患只是被强行压制,没有根除。” 裴寂没说话。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挡住了整张脸。只有搭在榻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温让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师尊,”他说,“您这身伤,比弟子好不了多少。” 裴寂的手指又蜷了一下。 温让喘了口气,撑着想坐起来一点。胳膊撑在榻上,抖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裴寂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扶,又停住了。 温让终于坐直了一点,后背靠着床头,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裴寂,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亮和坚持。 “从今日起,”他说,“您也必须静养。” 裴寂抬起头。 温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切听弟子安排。” 裴寂看着他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白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搭在榻沿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医堂长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他一只脚迈进门槛,抬头一看,愣住了。 温让靠在床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浑身是汗,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刚折腾过。 裴寂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微微侧着头,白发挡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可他整个人一动不动。 医堂长老端着药碗,在门口站了会儿。 他看看温让,又看看裴寂,又看看那两只搭在一起的手。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药碗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 屋里又安静下来。 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着新熬好的药的苦味。
第118章 重回孤绝峰 温让说要搬回孤绝峰的时候,阿福以为他在说胡话。 “让哥,那边塌了一半,你腿还没好,搬回去住哪儿?” 温让把几本医书塞进包袱里,头都没抬:“先修。” 阿福急了:“掌门说了让你在丹药堂养着……” “养好了再搬也是搬,现在搬也是搬。”温让拉上包袱系绳,撑着桌沿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歪了歪,赶紧扶住墙,“早搬早收拾。” 阿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温让这么多年,知道这人看着好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让拄着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孤绝峰爬。正月十五的清晨,山路上全是霜,他爬了半个时辰才到山顶。 主殿塌了半边,碎石堆了一地。偏殿还好,就是墙上裂了几道缝,瓦片掉了些。 药圃全毁了,那棵老槐树被剑气削掉一半树冠,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温让站在院门口看了几眼,放下包袱,开始慢慢收拾。 他先把偏殿那间完好的厢房清出来。 墙上的灰扫掉,地上的碎石捡走,窗户推开透风。 厢房不大,靠里摆了张榻,靠窗放了张桌子。 他蹲不下去,只能一条腿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把褥子抻平。 裴寂来的时候,温让正跪在地上铺被褥。 温让没回头,但他知道裴寂来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凉飕飕的。 “师尊,这间给您住。”温让头也不抬,“我住隔壁。” 裴寂站在门口没动。 温让抻平最后一个被角,撑着床沿站起来,转过身。 裴寂穿着件中衣,外面套了件薄袍,白发披散着,脸上那几道淡灰色的魔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您先进来坐。”温让说。 裴寂沉默片刻,跨过门槛,走到窗边站住了。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 温让把桌子擦干净,又去隔壁搬了把椅子过来。搬的时候右腿一软,椅子磕在地上“砰”的一声。裴寂转过头来,温让已经站稳了,把椅子摆在桌边,拍了拍椅面。 “师尊,坐。” 裴寂看了他一眼。温让脸上全是汗,脸色白得透明,但眼睛很亮。裴寂走过去,坐下了。 接下来两天,温让把孤绝峰上上下下收拾了个遍。 他指挥阿福和几个杂役弟子清理碎石,把塌了的主殿用木板围起来,屋顶重新铺瓦,墙缝用泥灰填上。 阵法的事是他自己来,他把旧的压制性阵法全拆了,换上滋养、聚灵、安神的复合阵法。 温让蹲在院子里摆弄阵旗,手里拿着碎灵石一点一点调阵眼。阿福在旁边急得不行:“让哥,你腿还没好呢,蹲这么久行不行?” 温让摆摆手没理他,阵法的光芒终于变成柔和的淡青色。他满意地笑了,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 阿福赶紧扶住,嘴里念叨个没完。 裴寂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傍晚,温让推着轮椅过来了。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木制轮椅,上头铺了层软垫。他敲了敲裴寂的门。 “师尊,该喝药了。” 门开了。裴寂低头看着轮椅。 温让拍了拍扶手:“弟子腿脚不便,走不了太远,只能推着这个过来了。您坐上来,弟子推您去正厅喝药。” 裴寂没动。 温让也不催,就那么扶着轮椅站着。右腿微微发抖,撑在地上的木棍也在抖,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寂坐上了轮椅。 温让笑了一下,推着他往正厅走。路不平,轮子轧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温让推得很慢,每过一个坎都要停下来稳一稳。 裴寂的白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温让扶着轮椅的手。 到了正厅,温让把轮椅停在桌边,自己撑着木棍坐到对面椅子上。他从托盘里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递给裴寂。 “师尊,趁热喝。里头加了安神的药,可能有点苦。” 裴寂接过碗,低头看着药汁。 “但效果比之前的好。”温让补了一句。 裴寂抬眼看了他一眼。温让靠在椅背上喘气,刚才推了不到百步,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 裴寂低下头,把药喝了。一碗见底,温让已经把一杯温水递过来。裴寂接过喝了一口。 温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蜜饯。“药堂刘长老给的,说去苦味。师尊尝尝。” 裴寂看着那几块蜜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混着药汁的苦,说不清什么滋味。 温让看着他吃了,笑了。 窗外风大了些,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爆竹声。元宵节到了。 夜里,温让在灯下翻医书。烛火跳了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裴寂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闭着眼。 他没睡着。他听着屋里那些细微的声响。 这些声音很小,小到旁人根本听不见。但裴寂听得见,每一丝都能。 可他不再觉得吵了。 山下传来更清晰的爆竹声,夹杂着隐约的笑语。裴寂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温让放下书,看了他一眼。裴寂没有睁眼,但眉头又蹙了一下。 温让没说话,拿起茶壶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裴寂手边的桌上,然后又把医书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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