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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 雾气翻涌间,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 “身为羲和族儿女,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刻,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 利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 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 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他们曾受炎水庇护,亦死于炎水倾覆。 生于炎水,亡于炎水。 所以,只要炎水熄灭,岩浆的戾气散尽,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 嬴煜立刻施法布阵,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日日监督他修习,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如今却知道了—— 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嬴煜猛地掐诀变阵。 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 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 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 寒气反噬,四肢百骸冻得发麻,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冷热交加间,他身上、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狰狞可怖。 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封印彻底稳固,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望着灰蒙蒙的天,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 是啊,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 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他扭转咒力,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摆脱羲和族的困境。 只是,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 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 嬴煜降生的那一刻,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天煞孤星,六亲缘薄,更直言他命带凶煞,终将祸乱族人,倾覆家门。 女皇满心震怖,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 可自嬴煜降生,炎水便风波不断,岩浆翻腾愈烈,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护佑族人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 女皇自此夜夜难眠,望着榻边平安长大、尚且懵懂的幼子,终究是狠下心肠,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 后来,大祭司卜卦,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便以自己重病为由,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接回了炎水。 可天命难违,人族日渐衰微,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大祭司又卜得一卦,赫然昭示—— 炎水将倾。 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 他去涿鹿,涿鹿遭难;他回炎水,炎水动荡。 所有祸事的发生,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他去涿鹿,涿鹿便逢浩劫;他归炎水,炎水便陷动荡。 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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