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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 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 嬴煜望着他,心头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复杂滋味。 “不说了!”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便要踏入晨光之中。 南暨白出声:“既然陛下去意已决,还请收下这枚护身符吧。” 嬴煜脚步一顿,回身望着南暨白递来的木牌,问:“哪里来的?” 南暨白可疑地停顿片刻,然后回答:“此乃臣…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嬴煜嗤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剜在那木牌上,“你家传之物敢刻龙纹?你是嫌你南氏一族,活得太久了?” 那护身符不过婴儿掌心大小,以沉水沉香所制,牌面以银丝嵌出细密龙纹,龙角峥嵘,龙鳞层叠,每一片都勾勒得细致入微,连龙睛处都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眸光凌厉,似能破夜。 南暨白:“……” “朕不要他的东西。”嬴煜说着就抢过南暨白手心的木牌,手腕猛地一扬,那枚沉香木牌带着一缕清浅的暗香,被毫不留情地掷出窗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脊背挺直,袖摆一拂,潇洒决绝:“走了!” 南暨白无声地叹息出声。 两日后,南暨白被侍卫接回涿鹿。 未等伤势痊愈,南暨白就来到紫薇台,他半跪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自责道:“属下有负国师所托,还请国师责罚。” “你确实有罪。”傅徵缓缓抬眸,落目在南暨白身上。 南暨白低声道:“是属下没用,没能跟上陛下的脚步。” “他执意离开,你留不住,也跟不上,这无可厚非。”傅徵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似有万钧之力:“但是你以私人恩怨将陛下置身于险境之中,该当何罪?” 南暨白瞳孔骤缩,他急忙跪拜于地:“属下知罪!此事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南家无关,还请国师明鉴。” “南家?”傅徵轻声重复,尾音拖出几分冷冽的意味,而后缓缓开口,“南家如今就只剩你与南相二人,小南将军,南相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忠告。” “是,属下只是觉得…即便属下不在了,国师也定不会亏待祖父。” 傅徵淡淡道:“可是本座毕竟不是南相的亲人。” “属下明白了。”南暨白喉间发紧,脑海里闪过祖父白发苍苍的模样,指节忍不住微微蜷缩,“还有一事,属下斗胆…请国师解惑。” 他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望向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人。 傅徵淡淡掀唇:“关于你身上的妖咒?无解。若你将那巫女带回来,本座或许还有法子破除你身上的咒怨,可惜她已经魂飞魄散…” “并非。”南暨白难得没有分寸地打断傅徵,急声问:“属下想问,魂飞魄散之妖,会有来世吗?” 傅徵意外地望着南暨白:“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反倒担心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妖?” 南暨白垂眸,“属下知罪,愿受责罚,还请国师解惑。” “你便是这样带坏陛下的?”傅徵语调微扬,“怪不得陛下会生出邪念。” 南暨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魂飞魄散,那便没有来世。” 南暨白眸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 傅徵略显困惑地掀动眼睫,墨色的瞳仁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即便有来世,她也记不得你,你在难过什么?” 南暨白缓慢地摇了下头。 傅徵百思不得其解地收回目光。 情爱吗?傅徵心想,他姑且这么称呼南暨白心中的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对于傅徵而言,那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南暨白尽快整理好情绪,请罪道:“请国师准许臣寻回陛下。” 傅徵随意问:“怎么?你还欠了别的妖?需要再出城去找死一回?” 南暨白:“……” 他大抵知道陛下的刻薄随谁了。 南暨白语塞:“属下只是想弥补…” “弥补?你倒不如留在你祖父身边尽一尽孝道,他没几天可活了。”傅徵随口道。 南暨白:“……” 他试探着问:“可是,您不管陛下了吗?” 傅徵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眉宇间藏不住的忧心。 他淡淡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南暨白心头一紧,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是一国之君……” “若你是本座,你会如何?”傅徵打断他,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一声一响,都敲得人心头发沉。 “属下不敢!”南暨白垂首,额角渗出薄汗。 “说。”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南暨白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这段日子,臣能看到陛下身上难得的放松。” “所以你觉得,本座该放他走?”傅徵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 “属下不敢。”南暨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倒是跟你祖父一样,优柔寡断。” “……” 南暨白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进阴影里。 傅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沉香木牌,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时候,人不拼命挣扎一场,是永远不会懂,在所谓的命运跟前,自己究竟有多无能为力。” 南暨白无声叹息,而后继续请罪:“还有,您交给属下的护身符,被陛下丢掉了。” 傅徵望着南暨白,认真问:“你出去一趟,究竟办成了何事?” “……”南暨白心虚得不行,而后一板一眼道:“呃,回禀国师…其实,陛下是很挂念您的。” 梦中那种挂念? 潭水里不穿衣服的挂念? 盼着他死的挂念? 傅徵想起嬴煜梦中的画面,脸色微微沉了沉,而后不悦道:“你退下吧。” 南暨白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傅徵指尖摩挲着袖内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熟悉温度,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微许。 被扔掉了吗?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厮杀正烈。 妖气翻涌间,嬴煜提剑疾旋,剑锋劈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手腕翻转的力道带着狠戾,颈间系着的沉香木牌被劲风扯得飞离胸膛。 木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龙纹在残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悬在半空晃了晃。 嬴煜眸光一厉,全然未顾,反手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妖物咽喉。 妖物惨叫着化为飞灰,余波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嬴煜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随着他动作放缓,那枚悬着的木牌也借着惯性,轻轻巧巧地落回原处,重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眼颈间晃动的护身符,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前几日的光景—— 晨光里,他蹲在荒草里扒拉了半宿,才将这被自己扔出去的木牌寻回来。 要不是看这东西能保命,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做这种丢人的事。 嬴煜狠狠地攥紧护身符,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抬头看了眼泼洒下来的冷冽月色,浑身戾气分毫未减。 按道理说,奔波数日,他该找家客栈歇上一晚,可他不能。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缠人的梦境。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傅徵。 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 偶有山野村民捧着山货道谢,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感激,嬴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那股躁郁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冷哼着转身便走,半点谢词都不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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