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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涌了上来,像被潭水暖得发了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嬴煜明明该转身就走,偏生双脚像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地追着傅徵。 傅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水面,涟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又抬眼望了望嬴煜紧绷的下颌线,沉默片刻,终是朝他伸出手。 傅徵声音放得柔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疏淡,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煜儿。” 话音落时,傅徵的手并未收回,只是微微晃了晃,指尖轻点了点身前暖融融的潭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傅徵垂眸看着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语气淡得像潭上的雾,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邀请,“殿下站了许久,想必也乏了,何不下来解解乏?” 等嬴煜回神时,他已经站在的潭水里。嬴煜僵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徵。 对方就立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里衫半浸在水中,被雾气晕得有些朦胧,墨发披散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傅徵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潭面偶然掠过的风。“殿下倒是心急。”他声音不高,混着水汽飘过来,竟带了几分调侃。 嬴煜这才意识到身上沉甸甸的,他方才竟像是着了魔,全然不受控地抬脚踏入,连外袍都忘了褪下,此刻衣料浸了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几分狼狈。 他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得想往后退,脚下不慎踩滑,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慌乱间,嬴煜伸手去抓,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侧的手腕。 傅徵腕间的肌肤微凉,被嬴煜攥住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嬴煜能清晰闻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气,混着潭水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扰得他心尖发痒。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在想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潭边的凝滞。 嬴煜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 他仓促别开脸,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没有…没有想,没有想什么…” 雾气漫上来,糊住了傅徵的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探究。 傅徵缓缓抬臂,指尖堪堪擦过嬴煜的耳廓,替他拂去沾在鬓边的水珠,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殿下,很烫。” 嬴煜受惊般地后退,奈何受到衣服拖累,他行动迟缓,差点再次跌倒,然后就被傅徵稳稳地抓住了胳膊。 傅徵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热意竟透过布料渗进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朕、朕自己能站好。”嬴煜拂开傅徵的手掌。 但傅徵仍旧没松手,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嬴煜躲闪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煜儿,在想什么?” 嬴煜抬眸看向傅徵,眼底仓皇茫然,“朕…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热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分明是暖得恰到好处的温度,偏生被他说成了烫人的热源。 傅徵闻言,指尖微微用力,将嬴煜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嬴煜后仰身体,“傅徵!傅…徵。” 他的后背堪堪抵在微凉的潭壁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俯身靠近。 暖雾漫上来,裹着两人的呼吸,傅徵墨色的发梢垂落,擦过嬴煜的颈侧,激得他浑身一颤。 “不是潭水。”傅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殿下,殿下很烫。” “为何?” 这两个字轻飘飘,混着雾气散在两人之间,分不清是谁在问,又是在问谁。 为何什么? 是问这烧得灼人的体温,还是问莫名其妙的心跳?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该讨厌傅徵的。 可心底那点厌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擂鼓似的心跳盖了过去。 那心跳声太响,震得嬴煜耳膜发疼,震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连带着傅徵拂过耳畔的气息,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诅咒。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单薄,被潭水浸得半湿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弧度。 他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着,像一只被缚住羽翼的幼鸟,满眼都是无措的警惕。 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颈侧,眸色深了深,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却又堪堪停住。 他声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近乎咄咄逼人:“告诉我,煜儿,你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 梦里的国师是陛下幻想的,还是真的国师入梦?
第83章 初开 嬴煜浑身僵立, 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潭壁,指尖绷得泛白,连半分动弹都不敢。惶然与惧意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换。 白日的峡谷倏然铺展眼前, 傅徵一身血污,狼狈跪坐于地。 四目相对的刹那, 傅徵垂眸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眉峰微挑——还未从嬴煜口中逼出只言片语, 为何骤然换了场景? 倏地, 浓烈的血雾翻涌而来,将傅徵整个人裹挟其中。 白日里绛珠魂飞魄散的惨状犹在昨日, 此刻竟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傅徵。 “傅徵!”嬴煜失声嘶吼, 声线都在发颤。 傅徵闻声抬眸,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全是拜你所赐,你可满意?” 嬴煜眼眶霎时赤红,他摇头辩驳:“不是…” “你明知君臣有别, 偏要心怀不轨…毁我清誉,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 傅徵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此刻盛满怨毒,像是要将平日里积攒的愤懑与怨怼尽数倾泻, “你以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真能藏得住?他日史书工笔之上,我便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血雾翻卷着漫过傅徵染血的衣襟,将那双清眸浸得猩红似血。“而你!陛下, 你只需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能将所有污名推得一干二净,安安稳稳做你的千古明君。” “我没有!”嬴煜猛地嘶吼出声,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明君!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傅徵闻言,久久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嬴煜急于否认的,只有不想做皇帝吗?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复杂与不解,牢牢地注视着愤怒仓惶的嬴煜。 血雾陡然暴涨,如狂涛般将傅徵整个人卷裹,骨骼寸寸碎裂的轻响混着血沫溅在风里。 不过瞬息,那具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便在雾中寸寸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不——” 嬴煜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上前,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滚烫的血雾。 他的手穿过那片虚无,重重砸在满地碎石上,掌心皮肉绽开,鲜血与尘土混作一团。 “傅徵!傅徵!!”嬴煜嘶吼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消散的雾霭,“回来!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傅徵——” 血雾却毫不留情,顺着嬴煜的指缝流走,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嬴煜霍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却不是血色弥漫的峡谷,而是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抓握的钝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慌。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月色,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下的跳动很快,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 嬴煜笑出了声。 他梦到傅徵死了。 南暨白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对上一双幽深冷淡的眸子,他恍惚地想,是无常来索命了吗? “醒了就别装死。”嬴煜不耐烦地拍了下南暨白。 南暨白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陛下?” 嬴煜抱着手臂道:“你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势稍缓,就回去涿鹿吧。” 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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