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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 “是这兔妖冒着被国师当场除掉的风险,闹出动静引来了人。” “国师心善,不仅将我买下,还因这兔妖虽顽劣闯祸,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命,便饶了他一条性命。后来,国师将我二人托付给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时起,我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 话音刚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爪子扒拉着嬴煜的手指嘟囔:“谁、谁闯祸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怜…” 说着,兔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来,又往嬴煜掌心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冻僵了,哼…” 话没说完,又抱着爪子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草根。 嬴煜指尖还蹭着兔妖软毛的暖意,漫不经心开口:“朕可以帮你们向傅徵询问结界一事。” 李四闻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亮,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当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这话惊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装睡,眼巴巴望着嬴煜:“人!你真好。” 适夜,嬴煜倚在床头,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张传讯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傅徵,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才不丢面子。 嬴煜越想越气闷,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话,说此生再也不见,转头就巴巴地主动传讯,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吗? 可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敬重。 还有兔妖嘴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夺命仇人”,虽是恨得牙痒痒,可嬴煜分明能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嬴煜没见过这样的傅徵。 平时净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冷着一张脸,要么是斥责他胡闹,要么是淡声劝阻他涉险,话里话外全是规矩与分寸,半点人情味都无。 何曾想过,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妖贩刀下救下一个半妖,会饶过一只顽劣的兔妖,还会将他们托付给旁人。 有点子人情味。 嬴煜辗转反侧,好奇到不行。 于是,他指尖灵力一催,那张玄色传讯符便在虚空中绽出荧荧紫光,转瞬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傅徵依旧是那身缀着银丝暗纹的星袍,负手立在紫气氤氲里,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袅袅,与虚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与他隔空对望,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虚空。 傅徵甫一现身,便微动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过这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嬴煜心头一跳,陡然失声惊呼:“不准脱!” 傅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望过来,长眉微微挑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问:“你又胡说什么?” 嬴煜一噎,望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道:“呃…不是梦么?” “是你以传讯符相召,要与我见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语气平淡:“方才陛下说…不准脱,不准脱什么?” “无事,无事,不过是认错了场景罢了。”嬴煜顾左右而言他,下意识问:“这里…应当不受朕的梦境控制吧?” 傅徵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吗?” 嬴煜不屑一顾道:“朕会怕做噩梦?”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掠过他衣襟下未愈的伤痕,又扫过他腕间缠着的布条,那点清浅的担忧,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淡声道:“你为何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嬴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小伤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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