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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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