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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第91章 洪荒记事(六) 山路寂寥, 雨后的青石被浸得发亮,蜿蜒着没入云雾深处。晚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衣袂相擦, 带起细碎的声响。 傅徵隔着衣袖,稳稳攥着嬴煜的手腕。他步子放得极缓, 堪堪跟得上身侧人虚浮的脚步。 嬴煜酒意未散,脸颊酡红未褪,眸光直直地落在傅徵背后。 那人的发梢沾了雨后的湿意, 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颈侧, 衬得背影肃正挺拔。晚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混着傅徵身上淡淡香灰味道, 钻入鼻息,勾得嬴煜心头痒痒的, 似是停了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停地煽动翅膀。 这么想着, 嬴煜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胸膛贴上傅徵的后背,他虚虚地靠近傅徵的颈侧, 嗅着那股清寂的香灰气, 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傅徵的脚步倏地顿住,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攥着嬴煜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侧首, 墨色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声极轻的“嗯?” “朕不想生你气。”嬴煜的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尾音轻轻发颤,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可你总是气朕。” 他脸颊贴着傅徵肩膀处的衣料,感受着那人脊背一瞬的僵硬,指尖攥住了对方衣袖一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傅徵的颈窝。 酒气混着少年人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扑在颈侧肌肤上,烫得傅徵偏开脑袋,躲开了嬴煜的鼻息。 嬴煜下巴一空,没了支撑,他不满地再次蹭上去:“你再躲,朕就真生气了。” 傅徵索性转身,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清明地提醒:“陛下。” 嬴煜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任由傅徵警示般地攥住手腕,他头昏眼花地站定,努力凝眸,看清了傅徵的脸,然后笑了声:“先生这副皮相,生得真是好。” 傅徵微微凝眉:“……”他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人酒气熏然,眼眸亮得惊人,分明是醉后胡言。可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直地撞进傅徵眼底深处,似是石子落入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傅徵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醉了,该回去早些歇息。” 嬴煜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愈发大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踉跄的势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与傅徵鼻尖相抵。 “先生想知道,朕梦到了什么吗?” 温热的呼吸扑在傅徵的唇畔,带着酒的醇烈与少年人的清冽。 傅徵没动,他看似平淡地抬眸,注视着嬴煜泛着醉意的笑眸,略显冷淡:“不想。” 嬴煜皱起眉头,盯着傅徵近在咫尺的眉眼,埋怨道:“在梦里,你从不会拒绝朕。” 傅徵淡淡道:“陛下也说了,是在梦里。” 嬴煜眉头瞬时低落了下来,薄唇轻喃:“是…只是梦。”他指尖松了劲,攥着傅徵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可是,为何会每晚都梦到?这不应当,在皇宫时…朕并不会梦到…” 傅徵注视着嬴煜,缓缓道:“陛下自己说了,梦中所想即心中所念。” 嬴煜猛地抬眼,眸中还晃着醉意的水光,撞进傅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傅徵在嬴煜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道:“或许实现了梦中之事,亦或见到了梦中之人,这梦便圆满了。” 嬴煜骤然失声,何意?难不成他还得重回皇宫?见到真正的傅徵?这扰人心神的破梦才能停? 他憋屈地揪住傅徵的衣襟,恶狠狠道:“朕才不会回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回哪里?涿鹿?莫非陛下的梦中之人在涿鹿?是谁?南暨白?南相?还是孙大监?他们与陛下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嬴煜无声地噎住,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死死盯着傅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醉意与怒意搅作一团,方才那点仗着酒意的嚣张,竟在这轻飘飘的追问里,碎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嬴煜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灼穿肺腑,他简直快被气疯了!傅徵凭什么能这般云淡风轻? 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 纸人做的身体,怎么也不会疼。 牙齿嵌进去的瞬间,触感不是皮肉的温热柔韧,而是符纸干燥粗糙的质感。 嬴煜下意识用力,竟真咬下来一小块符纸,墨汁的涩苦瞬间在齿间炸开。他忙不迭松口,连着呸了好几声,舌尖上的苦味黏腻不散。 傅徵的虎口早已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煜舌尖的苦味漫到心口,他气得原地跳脚,焦躁地吐着舌头,殷红的唇瓣被舌尖濡湿,染上了一层盈盈水光。 傅徵原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月光。可他的目光渐渐落定在嬴煜泛着水光的唇瓣上,他不由得微微凝眉——有那么苦吗?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虎口,那处毫无痕迹,实在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于是,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嬴煜那张染了水光的殷红唇瓣上, 嬴煜胸口起伏不定,他抬眼怒视着傅徵:“朕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他气势汹汹地后撤步子,却被腰上传来的力量骤然拽住。紧接着眼前一痒,眼睛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唇上传来一抹轻柔湿润的触觉。 傅徵掌心盖着嬴煜的眼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 唇瓣若即若离,傅徵极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尝那点残留的墨苦。 嬴煜浑身一僵,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半拍。那点轻柔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傅徵退开之后还捂着嬴煜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开口。山间的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云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嬴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心想,完了,又做梦了。 既然是梦,那就是陛下的天下,还能由着他傅徵拿捏不成? 嬴煜心头那点无措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抬手凭直觉搂住傅徵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再次吻了上去。 傅徵始终按着嬴煜的侧腰,掌心的力道不松不紧,像是在圈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嬴煜带着滚烫的气息,在他唇上贴贴碰碰,不得章法却又莽撞炽热。 远处道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夜的沉寂,也撞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里。 傅徵缓缓放手,露出了嬴煜醉意熏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火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直勾勾地盯着傅徵。 “煜儿,睡吧。”傅徵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带有安神咒的声音低沉柔和,像山涧淌过的清泉。 话音落,嬴煜眼睫颤了颤,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傅徵恰到好处地托住嬴煜软下来的身体,在原地久久伫立。 山间的风卷着道观的钟声漫过衣袂,怀中人的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熨帖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瓣,眸色晦暗不明。 次日天光微亮,嬴煜是被道观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隐隐作祟,昨夜那些滚烫的触碰、缠绵的寂静…在脑海里晃了晃,便被嬴煜抛到了脑后——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傅徵还不得打死他。 可当嬴煜踱到院门口,看到立在晨光里的傅徵时,还是没由来地心虚一瞬。 对方正垂眸擦拭一柄泛着冷光的符剑,指尖拂过剑身纹路,动作轻缓,眉眼间覆着一层专注的淡色,神色淡然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嬴煜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连招呼都没打,脚步一转就想悄无声息地溜开。 偏生他昨夜宿醉腿脚发软,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敢回头。 在他身后,符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流转间,映亮了傅徵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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