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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多情桃花被阴澈寒风摧残,帝煜语调陡然转冷,他无情地宣告:“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瞬间功夫,傅徵的神识被轰出帝煜的身体,神魂剧烈动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傅徵颓然落地。 傅徵愕然望着帝煜,轰他出体并非是帝煜本人的意愿,而是来自于帝煜身体的排斥…这幅身躯已经接近半神之态! 神躯又岂能容忍妖族冒犯? 傅徵又吐出一口血,他跪坐于地,胸口剧烈波动。 眼前闪过寒光,帝煜的气剑已经呼啸而来,带着灭顶般的浩瀚杀意。 傅徵不甘地仰脸,挥臂抵挡剑刃,气流割破了他手腕上的肌肤,他心想,哪怕失去右手,只要能撑过一息,他定能同帝煜讲出新的条件… 剑刃距离傅徵的手臂不过分毫,然后怪异而坚定地停下了。 傅徵喉结滚动,他疑惑皱眉,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盯着傅徵不发一语。 傅徵的左眼睁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妖冶白色,他的左眼瞳色如同墨玉一般,深邃而冷清。 帝煜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这样的墨色眼睛,无悲无喜,冷若冰霜。 泪水倏地滴落,砸在了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错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帝煜,难以想象这滴泪是从帝煜眼中流出的,他慌张抬手,想要擦去帝煜眼角的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停在空中。 两人无声对视,陷入到不知所措的沉默里。 因为傅徵受伤,结界出现波动。 穷奇感知到帝煜已经力竭,为了保护主人,它喷出妖火直冲傅徵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帝煜猛然推倒傅徵,妖火贯穿他的左胸口,他喉间腥甜滚烫,殷红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傅徵的脸上。 傅徵苍白如纸的脸上增添几抹凄惨的艳色。 帝煜颓然落地,整个人摔向傅徵,傅徵的身体先于意识之前接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抱住帝煜,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 傅徵失魂落魄地抱住帝煜,“陛下!”他喉间滞涩,浑身发颤,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为何救我?陛下不是要杀我吗?” 帝煜浑然不在意那些要命的伤势,他几乎被鲜血浸透,可他始终盯着傅徵的左眼。 然后像是对待心爱的物件一般,帝煜抬手轻轻抹去傅徵左眼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温和缱绻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朕好像见过。”
第41章 潮湿(一) 傅徵出身于罪臣之家。 当年父亲弃城而逃, 致使十万人族惨死于妖族之手,傅氏全族受到牵连,男丁皆斩首示众, 女人和幼童被发配入掖庭。 傅家子嗣众多, 傅徵的父亲傅霆均有十四个儿子,傅徵排名十四。 他的母亲茹姬是傅家大夫人的陪嫁媵侍, 貌美而恭顺,是个合格的侍妾。 茹姬怀上傅徵那年,傅霆均出征前往前线, 直到战败归来, 期间相隔八年。 茹姬一直不曾替傅徵取名,只盼望夫君凯旋之日, 亲自为麟儿赐名,因此府中下人称呼傅徵为“十四公子”, 其他长辈也只“十四十四”地称呼傅徵。 傅徵唯一一次见到傅霆均那日,是被抄家那日, 很是可惜,傅霆均还未来得及替傅徵取名,就因为抗旨拒捕被人砍了脑袋。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很远。 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傅家大夫人当场吓晕, 哀嚎声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在这样的环境里, 七岁的傅十四与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遥遥相对,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 淡漠得像是一颗石头。 哦,对了。 在此之前,府中人都说,十四公子是个怪胎, 婴孩落地皆伴随着哭泣之声,但傅徵没有,产婆和郎中都断定他活不长久,后来傅徵活到了三十六岁—— 也属实并不长久。 傅徵自小感情淡漠,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就连母亲也常担忧地自言自语:“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军回来,见到你这般模样,可要如何是好?” “来,乖十四,随阿娘说,恭贺爹爹凯旋。” “十四,算阿娘求你了,你就笑一笑,像其他孩子那样好不好?” 傅十四时常不懂他阿娘在担忧什么,他感觉阿娘约摸是在等什么,此时此刻,他平静地打量着草丛里的那颗脑袋,微微歪了下头,是在等这个人吗? “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 傅徵记忆里的大夫人有两个影子,一个是端庄得体的当家主母,一个是形容枯槁的泼辣户,仿若从云端跌落尘埃里,但大夫人身上的某种特质似乎从未变过,那就是生存下去的勇气。 茹姬离世那天,涿鹿下着瓢泼大雨,连绵不断的雨幕宛若利箭,一根根地射在人的心上,又好似铺天盖地的蛛网,黏腻地黏附在皮肤上。 “十四,十四…”茹姬躺在草席上,虚弱地呼唤着傅徵。 傅徵守在茹姬床头,闻声握住傅徵的手,“娘,我很好。” 望着不足十岁的孩儿,两行清泪顺着茹姬的眼角流下,她长叹一声:“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这一生,总是这般无奈,又是这样无措。 外面的管事嬷嬷骂道:“衣裳洗好了吗?贵人要穿呢!干个活磨磨蹭蹭的。” 大夫人起着高腔反骂:“下这么大雨,洗好了也干不了!难道贵人喜欢穿湿衣裳?!” 两人在雨声中对骂起来,嘈杂的雨声夹杂着抑扬顿挫的骂声,落在四处漏雨的屋内。 茹姬艰难抬手,摸了摸傅徵的脸,“往后的日子或许会很艰难…但好歹活着罢…活下去…” “嗯。”傅徵应声。 过了会儿,大夫人湿漉漉地进屋,她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珠,一边低声咒骂着去烧水。 茹姬对傅徵招手,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傅徵扶起茹姬,他感觉到茹姬的身体沉重而冰冷,生气逐渐从她的体内流逝… “夫人。”在傅徵的搀扶下,茹姬缓慢地游移到大夫人身后。 大夫人添完柴火,回身时被吓了一跳,她皱眉斥责:“病着就好好躺下…” “夫人!”茹姬泪如雨下,她推开傅徵,铁球般地坠落,竟是要直直地跪下。 大夫人及时伸手,揽住了茹姬的肩背,她顺着茹姬沉重的身体,一同跪坐于地上,“你这是作何?”大夫人怀里抱着茹姬,不满道:“身在掖庭,你我同为罪人,何至于行此大礼?” 茹姬执着于跪下,双膝接触于潮湿冰冷的地面,泪水一颗一颗地砸落地面,竟是比秋雨还要凄迷,“妾有一请,还望夫人成全。” 大夫人面色紧绷,看似无情地说:“你放心,十四是我傅家子嗣,待你去后,我自会护着他。” “夫人仁心,妾从不质疑,今日所求,并非托后。”茹姬干枯的手指像是枯枝般挂在大夫人臂肘之上,她嗓音干涩道:“妾身自幼失去双亲,幸得夫人眷顾,允许妾身立侍左右。” “十三岁时,妾身随夫人一同来到傅府,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妾身知道夫人对府中生活的憧憬。” “可是将军风流,府中多侍妾,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要顾全大局,只得忍气吞声,这些事…妾身分明都知道…” “夫人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万不该在将军酒醉之时,委身于他…”茹姬泣不成声,她哀婉自责地望着大夫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女人的各种姿态,端庄的,稳重的,隐忍的… 大夫人眸色微动,她挪开脸,语气生硬:“你不必内疚…当年的事,我存有私心,你不过是我用来笼络傅霆均的工具。” “夫人私心是真,可对妾身的庇护,也是真。”茹姬语言流畅起来,好似并未生病:“妾身曾沉溺于与将军的情爱之中…但将军离开之后,面对诸多姐妹的为难,都是夫人帮妾身摆平…” “那不过是因为你怀了傅家的骨肉。”大夫人冷硬道。 茹姬坚持不懈道:“入掖庭的这些年,夫人对我们母子的照顾,妾身始终铭记于心…只盼来世,只盼来世…与夫人做一对真正的姐妹,到时好好报答夫人…” 大夫人不耐烦道:“十四总不能没了娘,别说了,你好好歇着吧…其他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活下来…阿茹,活着罢…”她呼出的叹气沉重而无奈。 “妾此一生…唯负夫人…” 茹姬心如刀绞,一时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人叹气:“十四,扶你娘去休息,我烧些热水给她喝。” 最终,茹姬的尸体被太监带去乱葬岗了,望着那卷草席,大夫人面色紧绷,她牢牢握着傅徵的手,把傅徵的手攥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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