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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店。” 掌柜抬头,是个面生黑痣的老者。 “几间房?” “两间。” 沈咎挑眉。三人,两间? 掌柜递来两把钥匙,东、西各一间。燕刳取了东边那把,将西边的递给沈咎。 “你和叶忆一间。” 沈咎不接:“为何不是我和你一间?” 燕刳看他:“你打呼。” “我不打。” “你打。” “什么时候打过?” “八百年前。” 燕刳说完径直上楼。沈咎捏着钥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叶梦君小声道:“大哥,我不介意。” “我根本不打呼!”沈咎将钥匙揣入袖中,迈步上楼。 少年跟在后面,只觉得师尊与这位沈前辈的相处方式,古怪得很。 晚饭是三碗面、一碟酱牛肉、一壶酒。汤浓面韧,味道尚可。沈咎连吃两碗,扫去半盘牛肉。叶梦君一碗便饱,只在一旁看着。 “大哥饭量真大。” “饿了五百年。”沈咎随口道。 燕刳吃得极少,浅酌两口酒,便靠在椅上出神。 饭后叶梦君先回房。沈咎留在大堂,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燕刳并未离开,坐在对面看着他。 “不上去?” “不急。” 沈咎放下酒杯,望向燕刳。灯火昏明,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光影。 “碎片在玄霄宗何处?” “藏经阁。” “藏经阁?”沈咎皱眉,“那是玄霄核心重地。” “是。” “如何进去?” “找人” “叶梦君呢?” “一起” “你确定碎片在那里?” “确定。”燕刳道,“我推了三十年。” 三十年。 沈咎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好。听你的。” 燕刳起身,行至楼梯口顿住,回头看他。 “早点睡。” “嗯。” “别再喝了。” “嗯。” “明日还要赶路。” “嗯。” 燕刳似还有话,最终未说,转身上楼 沈咎又斟一杯,饮尽才起身,熄灯摸黑上楼。 与此同时,玄霄宗。 萧怀瑾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白日自山下送来,无署名,只书“萧怀瑾亲启”。 信上字迹工整: “天阙宗主燕刳近日出关,携弟子叶梦君及一名散修,直奔玄霄而来。闻其意在贵宗藏经阁一旧物,此事或与五百年前不存山覆灭相关。阁下若有心,可早做准备。” 萧怀瑾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洒在积雪上,白得刺目。远处观星台灯火微明,萧从安应当正在那里观星。 萧从安。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唇角微扯,并非笑意。 萧怀瑾指尖轻叩窗台。 燕刳来寻何物?与不存山有关?五百年过去,竟还有东西遗留世间? 信中那句“早做打算”,像一根细刺。 写信之人分明知道,他会在意。燕刳一到,萧从安必然出面,届时万众瞩目,赞誉满身,一如往常。 萧怀瑾关窗,回到桌前,提笔蘸墨 只写三字:知道了 他将纸折好封入信封,置于桌角,明日便让人送下山。 熄灯上床。 月光从窗缝渗入,落在他端正而无波的脸上。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 “师兄。”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无人应答。 风过屋檐,积雪簌簌坠落,埋入更深的雪色里。 他闭上眼,唇角微动,似笑,似哭。
第7章 玄霄宗山门 三人终于踏上玄霄宗地界。 之所以说“终于”,是自昨日午后起,路便愈发难行。 官道渐成山路,山路叠作石阶,阶上残雪未消,马蹄一踩便打滑,有几段路,三人干脆牵着马步行。 沈咎牵马走在最前,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走得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正中那块被千年脚步磨平的石面上 雪盖得住尘灰,盖不住岁月踩出的痕迹。 “沈大哥来过吗?”叶梦君在身后问。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之前。” 叶梦君不再多问。这几日他试过太多次,得到的回答无非 “很久之前” “嗯” 或是师尊一句冷淡淡的“闭嘴”。 他渐渐懂了,不该问的,不必问。 石阶在两峰之间一折,眼前骤然开阔。 玄霄宗山门,就在眼前。 并非高墙门楼,而是两根天然矗立的巨柱,左右各三十余丈,顶覆厚雪。柱间是一条十丈宽的青石板道,石缝间生着苔藓,被雪压得只露一点浅绿。 石道尽头,石阶扶摇而上,没入云海之中。 云巅之上便是玄霄主峰,终年积雪不化,传说峰顶有通天石阶,一步可近仙界。 沈咎立在石柱前,仰头望了一眼。 “还是这样高。” 燕刳走到他身侧,也抬了抬眼。 “上回来,是何时?” “五百年前。” “来做什么?” 沈咎侧头看他,唇角微挑:“来杀人。” 叶梦君手一松,缰绳险些落地。 来玄霄宗杀人? “嘻嘻,开玩笑的。”沈咎笑了笑 看上去确像玩笑。 可叶梦君看得清楚,师尊没笑,只淡淡瞥了沈咎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走。” 三人牵马踏上石道。 两侧石柱刻满符文,有些是护山大阵,有些是玄霄历代祖师留下的道印。沈咎随意扫过,目光在几处熟悉的字迹上顿了顿。 “怎么?”燕刳问。 “没什么,”沈咎继续迈步,“只是看见个旧识的名。” 叶梦君想问是谁,瞥见师尊神色,终究咽了回去。 石道尽头,便是那道直插云霄的长阶。阶面极宽,可并行十人,每一级都高得要提气才能跨上。沈咎踏上第一阶,靴底轻磕石面,一声微响散在风里。 山风自上而下卷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微疼。 “要爬多久?”叶梦君问。 “一个时辰。” 叶梦君脸色微白。 一个时辰后,三人站在玄霄峰前的平台上。 称其为“山门”并不准确,玄霄峰本就无门。 整座山腰被硬生生削平,铺出一方巨大平台,白玉石板光可鉴人。 平台尽头便是玄霄殿,殿宇高耸,檐角垂着冰凌,在日光下冷光流转。 以前都有阵的,现在没有了 殿前立着两名青袍道士,腰悬拂尘。见三人上来,其中一人快步迎前。 “几位道友自何方而来?” “天阙剑宗,燕刳。” 两名道士脸色同时一变。天阙剑宗宗主,天下剑修之首,竟亲至玄霄宗?那道士连忙躬身:“燕宗主大驾光临,贫道失礼,这便前去禀报宗主。” 他转身疾步入殿,靴底踏在白玉石上,声响清脆。 另一人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挂着一脸僵硬的笑意。 沈咎立在平台上四顾。左临悬崖,下接云海,白茫茫一片望不见底;右侧便是玄霄主峰,壁立如削,覆着终年不化的坚冰。 “冷?”燕刳问。 “还行。” 叶梦君在旁已冻得牙关轻颤,却强忍着不出声。 他是天阙剑宗的剑子,不能在别家宗门失了体面。 约莫一炷香功夫,先前那名道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修士。 那人着深青道袍,料子远胜寻常弟子,领口绣银云纹。步子不大,却极快,转瞬便到三人面前。 “燕宗主。”中年人拱手行礼,“玄霄宗执事长老李元清,宗主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有劳。” 李元清引路在前,三人紧随其后。穿过平台时,沈咎留意到两侧种着规整的松木,株株等高,枝上悬着符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些符作何用?”叶梦君低声问。 “镇山。”沈咎道,“玄霄峰势太高,山顶灵力冲荡,不加以镇束,山下之人难以承受。” 叶梦君点头,暗叹这位沈前辈见识果然广博。 玄霄殿殿门大开,内里却分外昏暗,与外界日光恍若两界。殿中无灯,只供台前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静滞不动,仿佛在真空中燃烧。 供桌之后,立着一尊极高的三清像,需仰头才能望见顶。像前蒲团上,坐着一人。 玄清真人。 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面白无须,发束木簪,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 “燕宗主。”玄清真人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打扰。” 玄清真人的目光自燕刳身上移开,掠过叶梦君,最终停在沈咎身上。不过两息,却让沈咎清晰地察觉到那一丝审视。 “这两位是?” “弟子叶梦君。”燕刳道,“另一位,是我的客人。” “客人。”玄清真人重复二字,面上无波,“请坐。” 殿侧摆着几把座椅。 燕刳坐左首第一位,沈咎在旁落座,叶梦君立在燕刳身后。 玄清真人自蒲团起身,踱至主位坐下。起身那一瞬,沈咎瞥见他道袍下摆微湿 不是雪水,是汗。 玄霄峰寒气刺骨,他静坐蒲团,竟会出汗。 是修行出了岔子,还是另有隐情? 沈咎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燕宗主此来,所为何事?”玄清真人开门见山。 “借一物。” “何物?” “贵宗藏经阁中,一本旧道藏。” 玄清真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被沈咎与燕刳同时捕捉。 “藏经阁?”玄清真人道,“燕宗主应知,藏经阁为本宗重地,外人不得擅入,乃是宗规。” “我知晓。故而前来相借,并非强取。” “借哪一卷?” “需入内翻阅,方能确定。” 玄清真人眉头锁得更紧。他看了燕刳片刻,又望向沈咎,才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燕宗主与本宗向来交好,按理,借一卷书并非大事。”他放下茶盏,“但藏经阁为本宗根基,不只藏道藏,更有历代祖师修行心要、阵图丹方,不可轻易外泄。” “我只翻阅道藏。” “如何保证?” “我以天阙剑宗宗主之名立誓。” 玄清真人沉默片刻。 殿内极静,唯有长明灯火偶尔轻跳,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噼啪。 “好。但我有一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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