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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明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评估她的价值,判断她能不能用。最后,他笑了。 那种笑,林烟太熟悉了,是他在答应什么之前惯有的笑。 “行啊。”他说,“想去就去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和打发一只跟着的狗没什么区别。 几番周旋,最后她终于被允许陪同。 沈长明根本不在乎她跟不跟去,他只是喜欢刁难人。 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装饰品,一个可以随时摆出来给人看的完美妻子。带着她,也许还能在那个人面前炫耀一下。看看,我过得很好,我有妻子,有家庭,有一切你没有的东西。 他说的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那个他从骨子里恨着的人。 到了地方。 小镇。 车停在镇口,沈长明带着人下去了。林烟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后她迅速打开车门下车。 沈长明的人跟在后面,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她当然知道。所以她走得不快,只是慢慢地走着,在一个拐角处,她忽然加快脚步,闪进一条小巷。 那些人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小巷的另一头穿出去了。 这个小镇,她太熟悉了。 每一条路,每一个巷子,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在这里活了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整个镇子。 那些人不熟悉。 很快就被她甩掉了。 林烟站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靠着墙,大口喘气。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咸咸腥腥的,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 哥哥,父亲,母亲……你们还活着吗? 她在心里问。 哥哥,你还在这里吗? 还有这片大海。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天边有一线灰白,那是海和天交界的地方。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湿了她的眼睛。 她居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十一年了。 十一年没有回来过。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 可她还是回来了。 林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记忆中的那个地址走。 步伐有些快,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道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旧。 那些记忆里的景象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这个拐角,她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是哥哥背她回去的。那个路口,她曾经和邻居的小孩一起玩跳房子,地面上的格子早就模糊了,可她还记得。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更茂了,树下曾经是她和哥哥躲雨的地方。 每走一步,记忆就多涌上来一点。 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涌回来。 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打开,门后所有的一切都扑面而来,躲都躲不掉。 终于,她停在一扇门前。 那个,漆黑又破烂的家。 门是旧的木门,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板上有很多痕迹,刀砍的,锤砸的,不知道是哪个醉酒的夜晚留下的。门框歪了,关不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光。 门口晾着旧衣服。那衣服她认得,是父亲十多年前常穿的那种灰色衬衫,旁边摆着塑料盆,盆底还积着水,水里泡着没洗完的菜叶。 旧自行车靠在墙边,小煤炉搁在角落里,炉口还冒着细细的青烟,混着煤渣的味道飘过来。 林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乱得像一团麻,理都理不清。 门里传来声音。 有人在大声吵架。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是听见,就能让她浑身发抖。 逃不掉了。 她脸色傻白,转头就走,现在的林烟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这两个恶魔。 过两天,过两天再说。
第61章 都是因为你,他才会死 林烟找了家旅馆住下,得知沈长明走了的消息她反而松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她又回到了那里。 刚走近就听见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砰,哐当,噼里啪啦,还是熟悉的争吵声。 林烟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声音从二十年前的时空传来。 ——离婚!这日子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女人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离婚可以,孩子跟你,我不要。 男人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嚣张。 ——我也不要孩子!孩子归你!带着两个拖油瓶我以后怎么活下去? 林烟闭上眼睛。 黑暗里,画面一起涌上来。 很小的她和哥哥,缩在房间里。哥哥用手捂着她的耳朵,但她还是能听见那些争吵。 她哭。 哥哥从来不哭。只是捂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没事的,没事的”。 可她分明感觉到,哥哥的手也在发抖。 等外面安静下来,等两个大人摔门出去,他们才敢从房间里钻出来。满地狼藉,桌椅翻倒,碎玻璃到处都是。翻遍厨房也找不到吃的,柜子空的,冰箱空的,连一粒米都没有。 两个孩子饿得睡不着。 她就哭。 哥哥就给她唱歌。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林烟睁开眼。 眼眶是湿的。 屋里还在打。女人的哭声,男人的骂声,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她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吞噬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那些挨饿的夜晚,那些被打的日子,想起那个差点把她卖掉的老男人,三万块。她的亲生父母,要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当媳妇。 那年她十八岁。 是哥哥挡在她前面,是哥哥把那个老男人赶出去。是哥哥说“谁敢动她,我跟他拼命。” 然后哥哥就开始打三份工。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送牛奶,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他那么累,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他只是说,“小月,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她考上了。 她走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十一年。 林烟的手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能让她从那些记忆里挣脱出来,能让她保持清醒。 屋里,男人的骂声忽然停了。 脚步声,踉跄又沉重的,男人往门口来。 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旧汗衫,上面沾着酒渍和污渍,领口松垮地敞开,露出底下干瘦的胸膛。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红通通的,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他手里拿着什么,一根木棍?不,是凳子腿。 他站在门口,晃了晃,然后看见了林烟。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月光很亮,足够让他看清眼前这个女人。精致的妆容,白皙的皮肤,贴身的裙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因为颤抖而微微张开。 男人嘿嘿笑了。 他扔下手里的凳子腿,踉跄着走过来。 “真漂亮啊……”他嘟囔着,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漂亮……” 那只手伸过来,抓向林烟的胳膊。 林烟没有动。 一瞬间,她像是被定住了。 那只手,那只曾经打过她无数次的手,曾经把她往老男人怀里推的手,掐着她脖子说“赔钱货”的手,正在向她伸过来。 恶心。 太恶心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林烟动了。 她的眼睛里猛然亮起淡蓝色的的幽光。她的手扬起,附带异能的一掌狠狠扇在男人脸上。 啪! 男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 “哎呦……哎呦……”他捂着嘴,嘴里吐出一口血沫,混着两颗牙,“贱女人……敢打老子……” 林烟的手在发抖。 恶心。 她转身要走。 脚踝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男人的指甲抠进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臭婊子,”他趴在地上,却还在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打了我就想跑?” 林烟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那嘴角的血和涎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他又踹回地上。 男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个人。 她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她穿着一件旧花衬衫,扣子都扣错了,露出里面干瘪的锁骨。 她看着林烟,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疯疯癫癫的,神经质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是小月吧?”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哎呦……你现在长这么漂亮了?” 林烟的身体僵住了。 女人几步冲过来,伸手要抓她。 林烟后退一步。 女人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收回去。她看着林烟,眼睛忽然红了,泪眼婆娑的。 “小月啊……”她哭着说,“妈妈好想你……你怎么不联系我啊?” 林烟看着她。 看着那张苍老的、扭曲的、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的脸。 “谁信?” 她的声音很冷。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可怜的样子。 林烟不想再看了。 “哥哥呢?”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然后她笑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装出来的可怜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扭曲的笑。 “那个小畜生?”她说,声音尖利起来,“一个月前就消失了。不给我钱,跑了。居然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可是他的母亲!他是我生的!他想摆脱我?做梦!” 她又笑又哭,脸上全是疯狂。 “他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哈哈哈哈哈……” 林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走了? 哥哥走了? “他去哪了?” 女人看着她,神经质地歪着头。 “不知道,或许是死了吧?” 林烟冷冷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这个所谓的母亲,在说哥哥可能死了的时候,还在笑。 她忽然不想问了,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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