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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陈夜终于慢慢抬起眼。 他的黑眼睛依旧好看，只是眼底多了许多说不清的情绪。委屈、愧疚和不舍缠在一起，还有一点轻轻的、不敢太明显的期待。 他从前眼底总是沉沉一片，看不出半点波澜。现在倒鲜活了许多。 但陆之野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是那种想忍住、但没完全忍住的红。 陆之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酸涩。 陈夜察觉到陆之野的目光，下意识偏过头，嘴硬道：“这是被气红的……” “好，是气的。”陆之野顺着他应，顿了顿，他轻声开口，“陈夜。” “......嗯。” “你心里......想让我忘了你吗？” 陈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轻轻摇头，又点头，最后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什么都不是。 陆之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说要清记忆的时候，我特别生气。我想冲过去打他们。但后来……后来在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想，”他的声音更轻了，“如果我真的......真的对你好，就应该让你忘了我。” 陆之野静静听着。 “你本来就是普通人。”陈夜说，“你不应该知道这些。不应该被牵扯进来。不应该因为认识我，就要被……被清记忆，或者更糟。” 他的声音有点抖： “而且……而且我……” 他说不下去了。 陆之野看着他的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陈夜已经说了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么他就应该有点眼力见，应该说他理解，说这是最好的选择，说忘记了对彼此都好。 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是对的，是理智的，是为陈夜和自己着想的。 更何况，他也确实……对少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有错。他改正不了。他也不敢保证，能一直只以监管者的身份待在他身边。 万一哪天他们真越了界，反而更糟。 这么看来，忘了彼此，才是真的对谁都好。 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原本清皎的眉眼垂落，眼底委屈。明明不久前自己说要陪他过生日、过年时，他还那么高兴。 他当时那般欢喜，一头撞进自己怀里，可那些定下的约定，怕是一个都作不了数了。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警官。”陈夜还在说，不知实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其实……你也本来就不想照顾我的，对吧？” “当时你跟局长吵，我都听见了。”他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轻，“现在……你总算能如愿忘了我了。就当我这个麻烦精，从来没出现过，从来没打扰过你。” 陆之野看着他。 陈夜垂下眼。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风声也变得遥远。 陆之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陈夜，”他说，“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陈夜茫然地看着他。 “像你小时候。”陆之野说，“明明心里委屈得要死，明明不是你的错，还要一边道歉一边骂自己，其实下一秒眼泪就要出闸了。” 陈夜愣住了。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陆之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却又很深： “我问你，如果今天被带走的是我，你会想忘记我吗？” 陈夜抿唇。 “你不会。”陆之野说，“你会想办法记住。哪怕只剩一点点痕迹，你也会想办法攥着。对不对？” 陈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我也是一样的。” “所以，”陆之野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都不问我......觉得我会想忘记你？” 陆之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之前在分局，局长把你这烫手山芋扔给我，我当时确实觉得完了，职业生涯要完蛋了。一个月不知道要请多少次假，全勤奖准没戏了，年终考评估计也要黄。本来就被压着三年没转正，这下实习期是真的一眼望不到头了。” 陈夜听着，睫毛颤了颤。 “早上叫你起床，叫一个小时都不醒，我站在那儿，血压都要爆了。” “给你热饭，嫌凉，给你买面包，转头又睡着了。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气得在书桌前坐了半天，心想你这小祖宗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解脱。” 陈夜刚要忍不住插嘴：“那你还……” 陆之野却没停，语气却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反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 “但是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习惯了。” “早上起来，第一反应是去看你醒了没。中午吃饭，想着给你带什么。晚上回家，想看看家里灯亮着吗，就觉得……好像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住了。” 他看着陈夜的眼睛。 “你折腾我是真的折腾我。但这十几天的日子，比我这三年一个人过的每一天，都开心。” “我喜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舍得忘掉你。” 陈夜的眼睛，真的红了。
第136章 因为陆之野将要被忘记 陈夜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想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但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红，连鼻尖都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陆之野说的是对的。 他不想忘记陆之野，也不想让陆之野忘记自己。 他嘴上说着“忘记也好”，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绞着一样疼。光是想到陆之野以后看他的眼神会变成陌生人的那种——没有温度、没有记忆、全然困惑—— 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分不清，这份凶猛的委屈到底是对陆之野的真实情感，还是别的东西。 他从小就在找一个人。 找了很多年。 后来遇见了陆之野，在他身边，他会觉得安心。会觉得……好像找到了什么。 可那真的是对陆之野的情感吗？ 还是只是因为陆之野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如果他对陆之野的喜欢，只是因为那个人—— 那这份喜欢，是真的吗？ 如果把这些都抽走，剩下的，对陆之野，还剩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有意无意把他当成什么，已是亵渎。让陆之野继续对着这样一个虚伪的自己，一无所知地付出，更是不公。 这一切，早就该结束了。 “陆警官……”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我是什么人。”陈夜说，“你不懂我身上那些东西有多危险。你不懂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懂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糟糕的人——” “那你告诉我。”陆之野打断他。 陈夜愣住了。 陆之野看着他：“你不是说我不懂吗？那你就告诉我。一件一件地告诉我。我不想只听你一句忘了我更好，我得自己判断，你到底值不值得我害怕，值不值得我想忘记。” 陈夜张了张嘴，却卡壳了。 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从小就在找一个人？告诉他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希望在梦里见到祂？告诉他你让我想起了祂，所以我才会对你不一样？ 这些话说出来，陆之野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疯了吧？ “你说不出口，对吗？”陆之野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不是不想说，是因为有些事情，我知道，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糟糕。” 陈夜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陆之野说，“我只是个普通警察。大概是机缘巧合，才让你对我有了几分喜欢，几分舍不得。” “有些事，我确实参与不得。就像戏到了下一幕，演员就该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所以你不用和我说那些。你不用说那些让你难受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就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陈夜的眼睛： “这十几天，你在我这儿，开心吗？” 陈夜愣住。 开心吗？ 开心这件事，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从小到大，他只有一件目标——其他的别的都不重要。吃饭不重要，受伤不重要，活着本身都不重要。只要能达到，什么都值得。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开心吗？他也从没问过自己。 可现在陆之野问了。 那双温和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这些日子—— “陈夜，起床了！” “祖宗，饭要凉了……” “我那时是救援！所以才……！” “手怎么还是这么冷？” “所以才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孤单过年。” “陈夜……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带着无奈，带着纵容，带着一点点难以意识到的、藏在深处的温柔。 他喜欢听。 那些早餐，味道其实没那么好。有时候煎蛋老了，有时候面包太硬了。但陆之野会坐在对面，看他吃完。 他喜欢那个瞬间。 在分局的下午，陆之野接电话、写报告、处理鸡毛蒜皮。偶尔转头看他一眼，如果他没睡着，会对他笑一下。 他喜欢那个笑。 夜市那晚，陆之野会注意到他看摊贩的眼神，会记着他合身的尺寸，会想到他老是睡沙发对脊柱不好，隔天就把小床放到了客厅。 他喜欢那种被想着的感觉。 那个冲进房间的晚上，他高兴得把陆之野撞飞了。陆之野被压在床上，无奈地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这么高兴？” 那个瞬间，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个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里，每一张脸。都是陆之野。每一张，都是活的、生动的、有温度的。 无关被替代的信仰，无关是非对错，无关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纠葛，抛却他做得对不对，抛却他无休无止的自我折磨，如果只是单纯地问他—— 这些日子—— 你都是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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