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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枯骨城的地图,一会儿是何庸的脸,一会儿是灵泉池里那个米粒大的芽苞蹭着他指尖的触感。 最后定格在芽苞上。 那一点嫩绿,那一丝温热。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吃饭。睡觉。" 楚屿的话在耳边响了一遍。 展凌晔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回正面,闭眼。 这次没有再想别的。 三天后,医仙谷的禁制在清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展凌晔正在灵泉池边给枯枝换水,苏回生说灵泉水每三天需要引入新的活水,防止灵气沉淀板结。 他左手托着枯枝,右手调整泉眼的出水方向,听到嗡鸣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禁制触发了。有人闯入了医仙谷的外围结界。 他把枯枝轻轻放回水面,起身,右手按上腰间的斩业刀。刀鞘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一股熟悉的寒意。 他试着攥了攥刀柄,手指能发力了,不抖了,但握感还差着火候,远不如从前那样刀柄像长在手里一样自然。 七成。勉强够用。 他沿着石阶快步往谷口走去。苏回生从药房里探出头,两人对视一眼,苏回生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拿东西。 谷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两侧崖壁高耸,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石缝外面是一片密林,林中布满了苏回生设下的迷阵,寻常人进去会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也走不出来。 禁制的嗡鸣声又响了一下。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流转,透过石缝往外看。 密林深处,一团浑厚的灵力波动正在快速移动,横冲直撞,把迷阵搅得七零八落。 那团灵力波动的形状很有特点,圆滚滚的,密度极高,像一颗铁球在林子里弹来弹去。 展凌晔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认识这团灵力波动。 密林里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树冠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枯叶。 紧接着,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枯叶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铁锤,铁锤的锤头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那人满身泥浆,头发乱得像鸟窝,左臂吊在胸前用布条草草绑着,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干了的血痂。 他冲到石缝前,抬起头,看见展凌晔站在那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厉锋大铁锤往地上一杵,锤头砸进土里半尺深,"你他妈还活着!" 展凌晔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痂,看了看他身后被撞断的树。 "你把苏回生的迷阵拆了三棵树。" 厉锋低头看了看身后的狼藉,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所谓:"那破阵转了我两天两夜,我急了,就硬砸了几下。" 展凌晔嘴角动了一下。 "进来吧。" 厉锋拔出铁锤扛在肩上,跟着他往谷里走。走了几步,厉锋忽然放慢脚步,声音压低了:"楚屿呢?" 展凌晔的脚步没停。 "在灵泉池里。" "在灵泉池里干什么?泡澡?" 展凌晔没回答。 厉锋看着他的背影,咧开的嘴慢慢合上了。他认识展凌晔,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要么是懒得说,要么是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明显是后者。 他们走到灵泉池边。厉锋看见了水面上漂浮的枯枝,看见了枯枝顶端那个米粒大小的芽苞。 他的大铁锤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这是……" "楚屿。"展凌晔说。 厉锋张着嘴,愣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凑近水面,瞪着那根枯枝看。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硬是把涌上来的东西咽了回去。 "他怎么还这么…怎么感觉更…" "救我,用过力量。" 几个字,展凌晔说得很轻。 厉锋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他蹲在池边,盯着枯枝看了很久,久到苏回生端着药碗走过来,看见他,又默默转身走了。 "能活吗?"厉锋问。 "能。" 厉锋抬头看他。展凌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厉锋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极其安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像是在说:他一定能活,因为我不允许别的结果。 厉锋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行。"他站起来,弯腰把大铁锤捡起来扛回肩上,"你说怎么干。" 展凌晔看着他。 "去北荒。找蔽灵石。" "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 厉锋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灵泉池里,枯枝轻轻晃了晃。芽苞上那层薄膜透出的绿色,似乎又浓了一丝。
第74章 下战书 厉锋的左臂脱臼了,不是断的,但拖了太久,肌肉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苏回生费了好大劲才给他复位。 骨头归位的那一瞬间,厉锋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愣是没吭一声。 苏回生甩了甩手腕,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这胳膊再晚两天来,就不用接了,直接砍了省事。" "嘿嘿。"厉锋吐掉木棍,活动了两下左臂,龇牙咧嘴地笑,"不是赶着来嘛。" "赶着来送死?"苏回生把药粉撒在他臂上的擦伤处,动作不轻不重,"你身上这些伤,最少三天没处理过。苍梧山打完之后你就这么一路跑来的?" 厉锋没接话。他坐在药房的矮凳上,魁梧的身子把凳子压得吱嘎响,目光落在窗外灵泉池的方向,半晌没挪开。 苏回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手上裹绷带的动作慢了下来。 "想问就问。" 厉锋搓了搓脸。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常年打铁留下的痕迹。 "苍梧山那一仗,"厉锋的声音闷闷的,"到底怎么回事?我断后的时候被三个鼎司的修士缠住了,等我脱身,山上已经塌了半边。我找了他们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听过路的猎户说有人往医仙谷方向去了,我就跟着来了。" 苏回生绑好最后一道绷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好了,自己走到药柜前开始翻药匣子。 "具体的你问展凌晔。我只知道他半死不活地被人抬进来,身上的伤够死三次。楚屿没跟着来,来的只有那根枯枝。" 厉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 他想起楚屿第一次见到他打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在镇上的铁匠铺里赶工,锤子抡得火星四溅,楚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趴在铺子门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楚屿凑过来,指着通红的铁块问他:"这个烫不烫?" 他说烫。 楚屿就伸手去摸了一下。 烫得嗷嗷叫,手指头起了三个水泡,还笑嘻嘻地说:"真的烫。" 傻子,三千年白活了。 "苏谷主,"厉锋抬起头,"他那个芽苞……是好迹象对吧?" 苏回生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纸包里,递给他:"是。雪松妖的本体在修复,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但这只是第一步。从枯枝到重新化形,中间的路还长得很。" "多长?" 苏回生想了想:"如果一切顺利,灵气充足且不受干扰,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厉锋重复了一遍,把药粉揣进怀里,站起来,"那我们得把那个蔽灵石弄回来。" 他走出药房,大步朝灵泉池走去。 展凌晔在池边。他换了个位置,坐在池子东侧的一块矮石墩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斩业刀。 刀身窄而长,泛着冷青色的光,刀刃上有几处细微的崩口。磨刀石蹭过崩口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一下,一下,节奏极稳。 厉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尺。 "你师父在枯骨城?" 展凌晔的磨刀动作没停。"你怎么知道?" "苏谷主的弟子嘴不严。"厉锋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我进来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弟子在嘀咕,说什么枯骨城有鼎司的人,还提了个名字。" 展凌晔的刀刃在磨刀石上顿了一下,随即继续。 "何庸。"厉锋吐掉草茎,"我没见过他,但听你提过。教你用刀的那个人。" "嗯。" "他是鼎司的头?" "不是头。"展凌晔把刀举起来,眯着眼看刀刃的弧度,"鼎司没有头。它像一张网,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彼此之间不互通消息。何庸是织网的人,但他不坐在网中央。" 厉锋皱了皱眉,这种弯弯绕绕的说法不太对他的路子。"说人话。" "他在暗处操控一切,但不直接露面。鼎司的分坛、杀手、炼丹师,全是他一手培养的。你砍掉一个分坛,他再建一个。你杀掉一批杀手,他再招一批。因为源头没断。" "那源头就是他。" "对。"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叼起另一根草茎。"你要杀他?" 展凌晔没答。 他把斩业刀收回刀鞘,搁在膝盖上。磨刀石上留着一层细密的铁屑,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进灵泉池里。 他伸手在水面上拂了一下,把铁屑拨开,免得沾到枯枝上。 "先拿蔽灵石。"展凌晔说,"其他的,回来再说。 " 厉锋看了他一眼。展凌晔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颧骨高,下颌线硬,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那只翠绿色的眼半阖着,光纹缓慢流转,像一汪碎了的翡翠。 他在看池子里的枯枝。 厉锋跟着低头看去。枯枝浮在水面上,芽苞比昨天大了一点,从米粒变成了绿豆大小。 薄膜更透了,里面那点嫩绿清晰可见。 "楚屿。"厉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枯枝没动。 "他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展凌晔说,"醒来的时候很短,说几句话就得歇很久。 " 厉锋"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看了半天,才直起身。 "那把锤子给我看看。"展凌晔忽然说。 厉锋一愣,转身把靠在石壁上的大铁锤拎过来。锤头足有脸盆大小,黑铁铸就,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战斗留下的撞痕。锤柄是一根木杆,约四尺长,握手处缠着粗麻绳。 展凌晔没看锤头,他的目光落在锤柄上。 左眼光纹骤然加速。 锤柄的木质纹理在他的灵力视野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木纤维之间流淌着极细的灵力脉络,青白色,微弱但稳定。那些灵力脉络的走向和灵泉池里枯枝内部的灵光如出一辙,是同一棵树的枝干。 楚屿的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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