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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城的瘴气就算有驱瘴丸压着,以他目前的内力,三个时辰够不够走个来回都难说。 他需要帮手。 但现在厉锋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赶过来。而且那边的线索不能断,厉锋脱不了身。 苏回生是大夫,不是武人。让他进枯骨岭,跟让铁匠去绣花一样。 展凌晔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睁眼盯着洞顶。 就在这时,灵泉池里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的,像气泡破裂,又像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展凌晔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 枯枝还浮在水面上,那绿点还在。但枯枝周围的水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跟灵泉自身的波纹节奏不一样。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气泡,不是风声。 是一个字。 "……疼……" 展凌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趴到了池边,脸离水面不到三寸。灵泉的荧光照得他满脸青白,他死死盯着那根枯枝,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屿?" 水面的涟漪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几息的工夫。 然后那个声音又飘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很远很远,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传上来。 "……手……疼不疼……" 展凌晔的鼻腔一酸。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不疼。" 枯枝晃了一下。 这次不是水波。它确确实实自己动了一下,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展凌晔盯着它,喉结滚了滚。 "……有一点疼。"他改口。 水面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前两次清晰了一丝,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气鼓鼓的腔调。 "……骗子……" 展凌晔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轻太浅,算不上笑,但他脸上那层死灰似的颜色裂开了一道缝。 "嗯。"他低声应道,"骗你的。很疼。" 枯枝不动了。 但那绿点好像亮了一亮。 展凌晔在池边又坐了很久。他没有再说话,楚屿也没有再出声。 灵泉的荧光一明一暗地流转,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雪松的香气从水面上浮起来,比前几天浓了些,缠在他周围,把诅咒的隐痛一点一点地摁下去。 天亮的时候,苏回生来了。 展凌晔把蜈蚣尸体递给他。苏回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后半夜。西壁的禁制暗了快一半。" 苏回生蹲到西壁下面检查,手指摸过那些暗淡的符文,眉头越皱越紧。他站起来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天。"苏回生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天,西壁的禁制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进来的可就不是一只蜈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拿什么去枯骨城?爬着去?" 展凌晔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握了握拳。手指能弯了,力气还差得远,但至少能攥住东西。 "苏回生,医仙谷有没有现成的灵石能顶上?" 苏回生叹了口气:"有是有,但品级不够。中品灵石顶多再撑十天,这十天里你那只雪松妖还在吸灵气,消耗只会更快。治标不治本。" "十天够了。" 苏回生看着他。 "我五天养伤,五天赶路。够了。" "你左肩的伤,还有你腿上的筋……" "你不是有接骨续筋的药?" "那药副作用极大,服了之后三天内浑身骨头像被火烧。你顶着这种痛去枯骨城?" "顶过更痛的。"展凌晔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回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医仙谷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和伤者。 有些人怕疼怕死,有些人不怕。 展凌晔是第三种,他不是不怕,他是把疼和死都排在了另一件事后面。 "它说话了。"展凌晔忽然开口。 苏回生愣了一下:"什么?" "楚屿。今天后半夜,说了三句话。" 苏回生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不可思议。他快步走到灵泉池边,俯身去看那根枯枝。 还是那副样子,几个绿点,干巴巴的树皮。但他伸手探了探水面上方的灵气浓度,眉毛挑了起来。 "灵力波动确实比昨天强了。"他喃喃道,"说了什么?" 展凌晔沉默了两息。 "问我手疼不疼。" 苏回生看了他一眼。这个杀妖无数、江湖上闻名丧胆的捉妖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 苏回生没有揭穿,转身往外走。 "我去配续筋药。灵石的事我也安排。你……"他在洞口停了一步,"跟它多说说话。有人应着,醒得快。" 脚步声远去。 展凌晔重新在池边坐下来。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昨天没吃完的那块桂花糕。纸包已经被体温捂软了,糕面有点塌,但桂花的香气还在。 他把纸包打开,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给你留的。"他说,"等你出来再吃。" 枯枝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 那针尖大的绿点映着灵泉的荧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在呼吸。 展凌晔从怀里又掏出厉锋那封信,展开铺在膝盖上。 他拿过苏回生留在石台上的笔墨,右手攥笔的姿势别扭得很,写出来的字比厉锋好不了多少。 "厉锋,我在医仙谷。楚屿还活着。蔽灵石在枯骨城,我五日后出发。你那边查到终点即刻回信。若半月无消息,直接来医仙谷。——展凌晔。" 他吹干墨迹,把信叠好。等苏回生下次来,让他安排飞鸽送出去。 写完信,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中指和无名指已经能弯曲自如,拇指和食指还僵着,虎口处的伤口结了痂,痒得厉害。他忍住没去挠,把笔放回石台上。 洞里又安静了。 展凌晔靠着池壁,闭上眼。灵泉的水声很轻,像某个人的呼吸。雪松的香气裹着他,把诅咒的钝痛压得很低很低。 他难得地,睡了一会儿。 梦里楚屿又在叽叽喳喳说话。 "展凌晔你看那个卖糖人的捏了一只兔子!我也要!" "展凌晔这个包子为什么是圆的?谁规定包子要圆的?方的不行吗?" "展凌晔——" 他在梦里也皱着眉头说了一声"吵"。 但没有推开。
第72章 芽孢 展凌晔在医仙谷的第十天,右手能攥住筷子了。他的腿没事了,现在最主要的是把手的伤养好。 那些留下来的病根,都被苏回生重新剖开,重新治疗。 说"攥住"其实勉强,筷子夹豆腐的时候还在抖,夹了三次,碎了三块,第四块堪堪送进嘴里,凉的,带着灵泉水的清甜味。 医仙谷的吃食都是这样,什么都往里头加灵泉水,连蒸馒头都用。展凌晔嚼着豆腐,觉得苏回生怕不是把灵泉当井水使。 "手还抖?"苏回生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碎成糊的豆腐渣,皱了皱眉。 "比昨天好。" "昨天你连筷子都拿不起来,好什么好。"苏回生把药碗搁在桌上,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味道极冲,像把苦胆泡在醋里煮了三天。"喝。趁热。" 展凌晔端起碗,一口闷了。 苏回生盯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确认咽干净了,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扔在桌上。 "北荒的消息,回来了一部分。" 展凌晔放下碗,拿起竹简。右手不太听使唤,他换了左手展开,逐行扫过去。 竹简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是赶路的人匆忙写就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扎实—— 枯骨城位于北荒腹地,距离医仙谷约两千四百里。 常规脚程需月余,若走灵脉暗道,可缩至十二日。城内常年阴雾不散,地面覆冻三尺,夏日亦不化。 城池依山而建,东西两座城门,南面绝壁,北面是一片冻湖,湖面下有暗流通往山腹。 鼎司在北荒的分坛位置不明,但药商在竹简末尾画了个粗略的标记——枯骨城西北方向约六十里处,有一片废弃的矿坑,近两年频繁有车队出入,运的东西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闻着有血腥气。 展凌晔的目光在"血腥气"三个字上停了一息。 "矿坑。"他说。 苏回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药商说那矿坑原先是采铁矿的,十几年前挖空了就废弃了。两年前忽然又有人进驻,把周围三十里封了,不许外人靠近。他有一次路过,远远看见矿坑口立了一面旗,黑底红纹,绣的是一只鼎。" 鼎司的旗。 展凌晔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桌角。"灵脉暗道的入口在哪?" "急什么。"苏回生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两根手指搭上去诊脉。过了片刻,松开手,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经脉在愈合,比我预计的快。你这体质确实硬,换个人早废了。" "还要多久?"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六天,右手基本能恢复到七成。"苏回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七成。不是十成。你别指望完全恢复,那三条断裂的经脉有一条位置太深,我只能引导它自行修复,快不了。" "七成够了。" 苏回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七成的展凌晔能打过什么,他心里有数。这人全盛时期号称天下第一捉妖师,不是吹出来的——斩业刀出鞘,方圆十丈之内没有活物能站着。 七成的功力,对付寻常修士绰绰有余,但枯骨城不是寻常地方,鼎司的人也不是寻常修士。 他想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了。 "谷主!"门外是医仙谷弟子的声音,急切,压着嗓子,"灵泉池那边——枯枝有动静了!" 展凌晔的椅子翻了。 他人已经冲出了门。 苏回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医仙谷的石阶又窄又陡,长了青苔,湿滑得很。 展凌晔踩上去像踩平地,三步并作两步往灵泉池方向掠去。 他的身法还是快,伤没伤的不影响脚下功夫,苏回生跑得气喘吁吁才追到池边,展凌晔已经蹲在了水池旁。 灵泉池里的水比前几天更清了,白雾散了大半,能看见池底铺着的灵石和缠绕的水草。枯枝浮在水面中央,位置和昨夜一样,没有打转,没有漂移。 变化在枯枝本身。 展凌晔的左眼倏地亮起来,翠绿色的虹膜里光纹飞速流转,一圈又一圈地扫过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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