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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逐出去的。 不是正式逐出。何庸没说"你走吧"这种话。是他自己走的。头痛诅咒越来越频繁,发作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差点砍伤了一个师弟。何庸把他叫到后山,两人坐了一整夜。何庸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意是"你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外面走走对你有好处"之类的。 他听出了言下之意。 一个随时可能暴走的人留在山庄里,是隐患。 他没怨何庸。何庸做的是对的。一百多号弟子的安全,比他一个人重要。 他收拾了东西,背着斩业刀下了山。那年他二十一岁。 现在他二十五。四年了。中间回去过两次,都是路过,没进门。站在山脚下往上看了一眼就走了。 何庸知不知道鼎司的事? 他不敢往下想。 何庸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正的人。正到有时候让人觉得无聊。规矩是规矩,门风是门风,杀妖除害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教弟子们辨妖、捉妖、除妖,从来不提"妖也有好坏之分"这种话。在伏妖山庄的教义里,妖就是妖,该除就除。 但这不等于何庸会参与猎杀无辜的妖族去炼丹。 不等于吧。 展凌晔睁开眼,盯着洞顶的石壁。火光把石壁上的纹路照得像一张扭曲的脸。 他必须分清楚两件事:伏妖山庄的理念有问题,和伏妖山庄参与了鼎司的罪行,这是两码事。前者是立场问题,后者是…… 那个出现在恒丰号后堂的弟子,可能是山庄派去的,也可能是私下行动。一块腰牌不能定整个山庄的罪。 得查。 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回到医仙谷,确认楚屿的安全。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火堆。火烤在脸上,干燥的热。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这回睡着了。 梦里又有那股雪松香。 第三天。 展凌晔在天亮之前就上路了。 身体的状态比昨天差。不光是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的气力。 四天里他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吃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够一顿饱饭。 干饼啃完了,水囊里的水只剩一个底。 苍梧山脉的深处比外围冷。清晨的雾气浓得像牛奶,能见度不到十步。 展凌晔的左眼在雾里几乎派不上用场,雾气中的水汽会干扰灵力感知,绿光照出去,全被雾吃掉了。 他只能凭记忆和方向感走。 上坡。下坡。趟过一条齐腰深的溪流,水冷得他的右腿当场抽筋。 他咬着牙在水里站了半刻钟,等抽筋过去才爬上岸。上岸后浑身湿透,秋风一吹,冷得牙齿打颤。 生火。烤衣服。烤了一半发现柴火不够,半干不干地穿上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雾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展凌晔抬头辨认了一下方位——太阳在东偏南,他走的方向没偏。 前面应该有个猎户的窝棚。他来的时候路过的那一间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矮棚,里面有一口水缸和几块腌肉。 猎户不在,可能是进山打猎去了。 他找到了那个窝棚。 水缸里有水,浑的,但能喝。腌肉还挂在横梁上,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 展凌晔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咸得发苦,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 他在窝棚里歇了半个时辰,把腿上的绷带换了。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 大夫缝的线还在,周围的皮肤不再发红了,只是摸上去硬邦邦的,是疤痕组织在形成。 他把水囊灌满,又切了两块腌肉揣着,离开窝棚。 下午的路好走了一些。进入苍梧山脉深处之后,地势反而平缓了,山谷之间有天然的通道,是溪流冲刷出来的河床,两边是陡壁,底下铺着碎石,走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走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叶味,不是松脂味。 是药味。 苦涩的、辛辣的、混着某种花香的药味。像是有人在熬药。 展凌晔的脚步停了。 他认识这个味道。医仙谷的禁制外围,有一圈药草屏障。苏回生种的,说是能驱蛇虫。那些药草混在一起散发出来的气味,就是这股——苦、辣、香,三种味道搅成一团。 他到了。 展凌晔加快脚步,沿着河床往前走。药味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有了潮湿的暖意,活泉的水汽。地面上的植被也在变化,从枯黄的杂草变成了翠绿的苔藓,石头上长着蕨类,叶片肥厚,水珠在叶尖颤动。 前方出现了一面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紫色的,是苏回生种的紫云藤,禁制的一部分。展凌晔走到石壁前,伸手拨开藤蔓,露出后面的石缝。石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挤了进去。 石缝后面是一条窄道,两壁湿漉漉的,头顶有水滴落下来。走了大约二十步,窄道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医仙谷。 夕阳的余晖从谷口斜射进来,把半个山谷染成金色。药田还是那片药田,矮屋还是那间矮屋,石桌石凳还在老地方。苏回生的那只黑猫蹲在矮墙上舔爪子,听到动静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舔。 展凌晔站在谷口,喘了几口气。 腿在抖。不是疼的抖,是力气用尽了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他用树枝拐杖撑着身体,等呼吸平下来,才一步一步往谷里走。 先去看松枝。 活泉在谷的最深处。金色的泉水从岩壁的裂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潭边的石头被泉水浸得光滑,长满了金黄色的苔藓。 花盆还在原来的位置,潭边的一块平石上,半浸在泉水里。 展凌晔走过去。 他看到了松枝。 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了。那截灰白色的松枝上,冒出了五片嫩叶。 叶子很小,还没有松针的形状,是柔软的、圆圆的芽叶,颜色嫩绿得发亮,像刚出壳的蚕。 五片。他走的时候只有一片。 展凌晔蹲下来。 膝盖撞在石头上,疼了一下,他没在意。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离松枝一寸远的地方。 没碰。不敢碰。怕碰坏了。 嫩叶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展凌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泉水的金色被暮色吞掉,变成暗沉的铜色。 直到谷里的温度降下来,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僵。 "你再蹲下去,那条腿就真废了。" 苏回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展凌晔没回头。"它长了五片叶子。" "嗯。一天一片,比我预想的快。"苏回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花盆,"泉眼的灵力比我测的要足。这个位置选得好。" "它什么时候能化形?" 苏回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手伸进泉水里试了试温度。 "说不准。"他说,"化形需要的灵力跟发芽长叶不是一个量级。发芽只需要一点点灵力启动生机,化形要把整棵树的精气重新凝聚成人身。三千年道行的雪松妖,化形至少需要——"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展凌晔问。 "三年。" 展凌晔的身体僵了一瞬。 "快的话。"苏回生补充,"慢的话,十年八年也有可能。取决于灵力的充沛程度和它自身的恢复能力。" 三年。 展凌晔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撑住了。 "你那条腿——"苏回生皱眉。 "找大夫看过了。归了筋。" "归了筋你还这么走?"苏回生伸手去摸他的膝盖,被他躲开了。"让我看看。" "不用。我有事跟你说。" 苏回生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进屋说。"
第70章 你是不是知道我疼 医仙谷的灵泉池嵌在山腹深处,池水碧莹莹的,泛着细碎的光。 池底铺了一层白玉砂,是苏回生亲手碾的,说能养灵气。 池边摆了七盏长明灯,灯芯用的是千年鲛脂,火焰幽蓝,不摇不晃。 楚屿就在这里面养着。 "你说的蔽灵石,是什么东西?" 苏回生在他对面坐下来,盘腿,拢了拢袖子。 他年纪不算太大,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但他的手很稳,稳到能在蚂蚁腿上扎针。 "医仙谷的禁制是我师祖留下来的,靠的是谷底灵脉的力量。但灵脉这东西,就跟人的气血一样,用久了会虚。"苏回生拿起一根枯草在地上画了个圈,"禁制一旦薄弱,外头的人就能摸进来。你那位师父——" 他顿了一下,改了口。 "何庸既然已经盯上你,迟早会找到这里。灵泉池的位置一旦暴露,楚屿连最后这点生机都保不住。" 展凌晔的指节捏得发白。 "蔽灵石能加固禁制?" "不止加固。蔽灵石是天生地养的灵物,能遮蔽一切气息探查。嵌入禁制之后,别说何庸,就是天上的仙人来了,也找不到这处山谷。"苏回生搁下枯草,"问题是这东西稀罕。我只在一本古籍里见过记载,说北荒的乱石滩深处可能有。" "北荒。"展凌晔重复了一遍。 那地方他去过。冬天能冻死人,夏天能晒死人。乱石滩更是邪祟横行,寻常修士不敢踏足。 "你现在这副样子去北荒,是送死。"苏回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 "那你^" "先养伤。"展凌晔把药碗放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养好了就走。" 苏回生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把碗收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他现在用的灵泉水每日换一次,你别老把手伸进去搅,灵气会散。" "……哦。" 展凌晔缩回了不知何时又探到水面的手指。 入夜。 谷中没有风,空气潮润,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气息。虫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耳边抖筛子。 展凌晔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困,是诅咒发作。 疼痛从后脑勺开始,像有人拿铁钉一下一下往里钉。他太阳穴的青筋暴起,视线模糊,灵泉池的蓝光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咬紧牙关,额头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以前每次发作,他都离人远远的。找个山洞,找个悬崖边,把自己锁起来,等疼劲儿过去。 因为他发作时会伤人。不是"可能",是"一定"。诅咒侵蚀神志,他分不清敌友,逮着什么打什么。上次发作,他一掌拍碎了半座山头,事后看见那个坑的时候,他自己都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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