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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锋想说什么,被展凌晔抬手打断了。 "还有件事。" "什么?" "回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 厉锋的身体绷了一下。 展凌晔描述了那个青衫年轻人,包括身量、衣着、站姿、口音。 "你说他身上有铁锈味?"厉锋皱了眉。 "不是打铁的那种。更像是……"展凌晔想了想,"像是经常摸铁链子的人。笼子上的那种铁链。" "鼎司的?" "不确定。没看到铜扣或者腰牌。但他跟了我一条街,不是偶然。" "他看见你从客栈方向出来的?" "有可能。" 厉锋骂了一句。"那灰袍的屋里被人动过,他回来一看就知道了。加上外面有人盯着……" "所以明天我们得快。"展凌晔把信和瓷瓶收好,分开藏在两个地方——信塞进床板的缝隙里,瓷瓶放在铁锤柄的暗格里。"最多再待两天。查到丹炉的位置就走。" "两天够吗?" "得够。" 厉锋看着他。火已经灭了,屋里全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展凌晔的右半边脸被月光照着,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左眼上的布条在暗处,偶尔有一丝绿光从边缘渗出来,像萤火虫在布后面爬。 "你今晚别睡了。"厉锋说,"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那个跟踪你的人说不定摸得到这里。" "马记铁匠铺不好找。我从主街绕了三个弯才回来,他跟丢了。" "万一没跟丢呢?" 展凌晔想了想,点了头。"行。你先睡。" 厉锋没客气,倒下就闭眼了。他这人有个本事,说睡就睡,雷劈不醒,但一有不对的动静又能立刻弹起来。 铁匠的职业习惯,耳朵对金属碰撞声极其敏感。 展凌晔靠着墙坐着,把斩业刀横在膝盖上。 夜很静。临渊镇不像苍梧山脉里那么安静,总有些声音:远处码头卸货的闷响,巷子里野猫打架的嘶叫,隔壁马掌柜的鼾声穿墙过来,嗡嗡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从灰袍年轻人屋里拿的瓷瓶。 蜡封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出瓶塞。 一股腥甜的气味冲出来。 不是血腥味,但比血腥更浓,更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像熟透的果子在烈日下裂开,汁水混着腐败的气息。 展凌晔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别过头,用袖子捂住鼻子。 左眼在这一瞬间剧烈地亮了。 绿光从布条下面迸射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厉锋被光晃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展凌晔赶紧把瓶塞塞回去。绿光慢慢暗下来,但左眼还在跳。不是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感觉。 他的左眼在试图去够瓶子里的东西。 楚屿的松果在他体内有了反应。 他把瓷瓶握紧,手指发白。 冷静。冷静。 他把瓷瓶放到离自己最远的桌角上,深吸了几口气。左眼的绿光渐渐平复。 但那股腥甜的余味还挂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妖丹提炼物。 瓶子里装的是从妖丹中提炼出来的精华。高度浓缩的妖气,能让他体内的松果产生反应,因为松果本质上也是妖物。妖气引妖气,同类相感。 展凌晔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引妖灯。 苏回生说过,引妖灯是一种能引诱妖族的法器,失传了两百年。但如果引妖灯的核心原理就是用高浓度的妖气来吸引妖族,那这些瓷瓶里的东西,就是引妖灯的原料。 他盯着桌角的瓷瓶看了很久。 鼎司猎捕妖族,炼制妖丹,提取精华。精华一部分做成丹药给军队服用,另一部分,用来制作引妖灯,引诱更多的妖族。 一个闭环。抓妖→炼丹→造引妖灯→抓更多的妖→炼更多的丹。 像蚕吐丝作茧,越缠越紧,越缠越大。 展凌晔把瓷瓶用布裹了三层,塞到包袱最底下。 不能让这东西靠近楚屿。
第68章 回到你身边 后半夜没出事。没有人摸过来,没有异常的声响。展凌晔守到天蒙蒙亮,叫醒了厉锋。 "今天的安排。"他一边啃干饼一边说,"你去码头,继续在修船铺子帮工。重点盯恒丰号的仓库,看有没有船靠过来装货。尤其是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水路运货一般赶在天黑前出发,走一夜,天亮到下一站。" "你呢?" "我去江对岸。从对面看码头,不容易被发现。" "你腿……" "能走。" 厉锋没再唠叨。两人分头行动。 展凌晔出了铁匠铺,没走主街,绕了一圈到了镇西。镇西有个小渡口,专门跑短途的摆渡船,一个人两文钱就能过江。 他上了船。摆渡的是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撑篙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他那个年纪。 船上还有三个人,包括两个挑担子的菜农,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 船到江心的时候,展凌晔往水面上看了一眼。沧澜江的水比苍梧山脉里的河深得多,浑黄的江水翻着漩涡,有暗流。 他想起昨天夜里抱着枯木渡河的狼狈样,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后怕。要是那条河再宽二十丈,他和厉锋大概就喂鱼了。 船靠了对岸。 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油菜,已经过了花期,只剩枯杆子戳在地里。 坡顶有几棵大柳树,树冠宽,遮出一片阴凉。 展凌晔爬上坡,在柳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从这里看过去,临渊镇的码头像一幅画摊在对面。三个泊位,五间仓库,来来往往的人和船,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左眼隔着布条把绿光调用到最亮,视野一下子拉近了,码头上脚夫脸上的汗珠子都数得出来。 恒丰号的仓库,门依然关着。两个看守还在,换了人,今天的两个比昨天那两个壮一圈,腰间的家伙也更显眼。 展凌晔靠着柳树,开始等。 上午没什么动静。码头上正常装卸,顺达货栈和万利行忙得脚不沾地,恒丰号安安静静。 他含了一颗药丸,苦味在舌根化开。头没怎么疼,但隐隐有点发沉,不是诅咒发作的前兆,是单纯的睡眠不足。 他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晌午过后,码头上的人少了一些。天热,脚夫们找阴凉地方歇晌。卖茶水的棚子前面挤满了人。 展凌晔的左眼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恒丰号仓库旁边的窄巷里,走出来一个人,是灰袍。 那个灰袍年轻人。 展凌晔的脊背挺直了。 灰袍年轻人走到仓库门口,跟两个看守说了几句话。一个看守点头,转身去开门。 门打开了一条缝,灰袍年轻人侧身进去了。 门又关上。 展凌晔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开了。灰袍年轻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卷东西,像是一张纸,或者一封信。 他把东西塞进袖子里,快步往码头东侧走去。 码头东侧停着一条中等大小的乌篷船。船上有两个人在整理绳索。 灰袍年轻人走到船边,跟船上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跳上了船。 船上的人开始解缆绳。 展凌晔的心跳加速了。 他们要走。 灰袍年轻人上了船,船在解缆,那他要去哪?是回总部汇报?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船缆解开了。两个船工撑篙,乌篷船离岸,船头调转方向,顺着江水往下游滑去。 下游。 东南方向。 鬼门峡在那个方向。 展凌晔站起来,目光追着乌篷船。船走得不快,顺流漂着,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他的左眼把视野拉到最远,勉强能看到船的轮廓。 船没有靠岸,没有拐弯,一直往下游去了。 他看到船消失在江面的弯道处之后,才收回目光。 下游。确认了。 他从坡上下来,坐摆渡船回到镇上。到码头的时候,在修船铺子里找到了厉锋。 厉锋正蹲在一条渔船底下敲铁箍,满手黑油。 "那个灰袍的走了。"展凌晔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厉锋的锤子顿了一下。"去哪了?" "坐船走的。往下游。" 厉锋把锤子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两人走到修船铺子后面的空地上,远离其他人。 "他昨晚回去肯定发现信没了。"展凌晔说,"他今天去了恒丰号仓库,拿了东西就上船走。走得急,他在处理我捅出来的漏洞。信被偷了,联络点暴露了,他得赶紧回去汇报。" "那他去的地方……" "就是鼎司的老巢。丹炉所在。"展凌晔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替我指了路。" 厉锋直起腰,搓了搓下巴。"你想跟过去?" "不是跟。是找。他走水路比我快。我从陆路走,沿着沧澜江往下游,到鬼门峡附近找。" "那得多久?" "走路的话,三到四天。"展凌晔算了算,"来回加上找的时间……啧,超出十天了。" 十天。他给自己定的期限。 厉锋看着他,突然开了:"你在想楚屿。" 展凌晔没否认。 "信上写了,他们在找雪松妖。最高优先。"展凌晔说,"灰袍的回去一汇报,上面的人一定会加派人手搜查。他们不知道楚屿在医仙谷,但他们知道楚屿跟我有关。他们会查我的行踪,从苍梧山脉到石磨镇到这里,一路上留下的痕迹。" "查到医仙谷是迟早的事。" "对。所以我不能在路上耗太多时间。"展凌晔的手指叩着膝盖,一下一下,"得分两路。" 厉锋的眉毛拧了起来。"又分?你上次说分两路,自己差点没命回来。" "不一样。这次你去鬼门峡。" "我?" "你不用找到丹炉。你只需要沿着沧澜江往下游走,到鬼门峡附近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大量的人员进出、船只停靠、烟火痕迹。记住位置就行,不要靠近,不要打草惊蛇。" "那你呢?" "我回医仙谷。" 厉锋愣了一下。 "鼎司的人在找雪松妖。我偷了他们的信,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他们,会加速行动。楚屿在活泉里恢复灵力,灵力越强,被感应到的可能性越大。我得赶回去,跟苏老头商量怎么加固防御。" 他停了一下。 "而且,苏老头见多识广。他可能知道'鼎司'是什么来路。" 厉锋沉默了好一阵。 "你一个人回去?腿还没好。" "比来的时候好。大夫归了筋,消了肿。走路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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