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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没停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心跳快了两拍。他在下一个巷口拐进去,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鼎司的人已经在临渊镇了。不只是仓库的看守——他们派了专门的人来。是因为蛤蟆渡联络点暴露了,所以加强了这边的戒备?还是本来就有人驻扎?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从巷子里出来,他又在镇上走了一圈。这次注意观察行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 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脚店里,他看到了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酒菜,但没怎么吃,目光一直往码头方向瞟。其中一个人的袖口露出一截铁链——不是装饰,是某种器具的链子,缠在手腕上。 展凌晔从脚店门口走过,余光扫了一下那截铁链。 链子的环扣形状很特殊。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苍梧山脉的营地里,锁着那些妖的铁链上,就刻着同样形状的环扣。 他继续走,不停留。 回到马记铁匠铺的时候,天快黑了。厉锋已经在后院等着。 "问到了。"厉锋递给他一碗热粥——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稠得能立筷子,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马掌柜跟那个陈东家认识,但不算熟。以前陈东家来铺子里打过几把菜刀,后来发了迹就不来了。不过马掌柜说,可以写张帖子引荐我去恒丰号的铺面谈铁器供货的事。" "好。明天去。" "你呢?转出什么来了?" 展凌晔喝了口粥,把下午的所见一五一十说了。灰袍年轻人住在东街客栈。脚店里两个盯码头的人,手腕上有鼎司的铁链。茶馆里听到的鬼门峡截船的事。 厉锋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们人不少。" "嗯。光我看到的就至少三四个。没看到的可能更多。临渊镇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是客。"展凌晔放下碗,"所以明天你去见陈东家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多问。只谈铁器,只谈生意。哪怕他主动提别的话题,你也别接。" "你把我当傻子?" "我把你当铁匠。铁匠只关心铁。" 厉锋哼了一声。 "有一件事。"展凌晔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灰袍年轻人,我在路上见过他一次——在来临渊镇的官道上,茶摊边。他那时候往南走了,走青石渡的方向。现在他在临渊镇的客栈里出现了。" "你意思是他到得比我们早?" "他走水路,我们走陆路。从青石渡坐船顺流到临渊镇,半天就够。"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但问题是——他为什么在那条官道上出现?蛤蟆渡在苍梧山脉北麓,临渊镇在东南。如果他是从鼎司总部来的,应该走大路或者直接走水路,不会出现在苍梧山脉外围的小路上。" 厉锋想了想。"除非他是从苍梧山脉里面出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蛤蟆渡联络点被端了。消息传出去,鼎司派人来查。这个灰袍年轻人可能就是来查的——他先去了蛤蟆渡附近看现场,然后走青石渡坐船到临渊镇,检查这边的情况。" "那他知不知道是你干的?" "联络点那个中年人认出了斩业刀。如果他醒过来把消息传了出去——" "那灰袍的就是来找你的。" 安静了几息。院子外面传来马掌柜收工的声音,铁器碰撞叮当响了一阵,然后是关门闩锁的声音。 展凌晔把碗里的粥喝完,舔了舔嘴唇上的咸菜味。 "他找他的。我查我的。"他说,"只要不暴露,他找不到我。这张脸镇上没人认识,斩业刀藏着,左眼用头发遮一遮就行。" "你那头发遮不住。"厉锋打量了他一下,"你的头发不够长,风一吹就露出来了。" 展凌晔摸了摸左边的鬓发。确实不够长。 "去买块眼罩。"厉锋说。 "太扎眼了。" "那就……"厉锋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块碎布上。他拿起来比了比,撕了一条,走到展凌晔面前,"低头。" 展凌晔狐疑地看着他。 厉锋把布条折了两折,从展凌晔的左眼上方绕过去,系在脑后,松松地遮住左眼,但不影响右眼视线。 "就说眼睛受了伤。"厉锋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嗯,行。看着像个打架伤了眼的混混。" 展凌晔伸手摸了摸布条。粗布,有点磨眼皮。凑合。 "行了。睡吧。" 他躺下来。腿上的伤在大夫重新处理之后反而比之前更疼了,归位的筋腱在适应新的位置,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伤口。他侧过身,把腿搁在叠起来的褂子上,尽量不弯膝盖。 窗外有月光。今晚的月比前几天亮,照进来一片白。 第五天了。他离开医仙谷第五天。 还有五天。 松枝现在应该有三片叶子了吧。或者四片。嫩叶长开之后会变成松针的形状吗?他没养过树,不知道松树发芽是什么样的。楚屿以前说过一次——他说自己刚长出第一片针叶的时候,高兴了整整一年。 一年。对于一棵树来说,一年大概像人的一眨眼。 展凌晔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有条裂缝,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蛇。 他盯着那条裂缝,数了两百下呼吸,终于把脑子里的东西压下去了。
第66章 疑窦丛生 第二天上午,厉锋拿着马掌柜写的帖子去了恒丰号的铺面。 恒丰号在镇上有三家铺子——一家卖布,一家卖粮,一家卖杂货。厉锋去的是杂货铺,因为杂货铺里卖铁器。 展凌晔没跟着去。他在马记铁匠铺的后院里坐着,把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第六封信。"鼎司令:加快进度。年底前需炼成丹药三千枚。" "鼎司令"。令,不是"令人"的令,是"司令"的令。是个职位。鼎司的最高负责人叫"鼎司令"。 他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水印。工部的公文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他之前没注意到。水印的图案是……一只鼎。三足两耳的鼎。 鼎。鼎司。 这个机构以"鼎"为名,用鼎做标志。炼丹的丹炉,在古时候也叫鼎。鼎司——炼丹之司。名字本身就在明说它的用途。 这帮人胆子不小。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足够隐蔽,不需要在名字上做文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厉锋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见到了?"展凌晔问。 "见到了。"厉锋坐下来,灌了一气水,"陈东家。胖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一脸褶子。说话客气得很。" "谈了什么?" "铁器供货的事。我说我是从石磨镇来的铁匠,听说恒丰号在收购铁器,想接点活儿。他听了,挺感兴趣的样子,问我能打什么,产量多少,用什么料。我照实说了——精铁的话,一天能出三到五件,看大小。粗铁件多些,锅啊链子什么的,一天十几件没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量太小。他们要的是大批量的,几百上千件那种。让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能拉几个同行一起供,可以再谈。" 展凌晔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一个散户铁匠,对恒丰号来说不值得特殊对待。 "不过——"厉锋顿了一下,"有个事。" "什么事?" "我在铺子里等陈东家的时候,看到后堂有人进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展凌晔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厉锋的表情更别扭了。他搓了搓手掌,像是在措辞。 "伏妖山庄的人。" 展凌晔的身体顿了一瞬。 "穿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伏妖山庄的腰牌。我以前在石磨镇打铁的时候,有个伏妖山庄的弟子来修过刀,那个腰牌的样式我记得,铜底银边,上面刻着一只虎头。" 展凌晔没说话。 "他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腰牌绝对没看错。"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层。 "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的后堂。"厉锋看着展凌晔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这……你师门的人。" 展凌晔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腰间斩业刀的位置。刀不在——他出门前把刀留在了屋里。手指抓了个空,又放下来。 "你确定是伏妖山庄的腰牌?" "确定。" "铜底银边,虎头。" "对。" 展凌晔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伏妖山庄待了八年。那块腰牌他太熟了。入门弟子铜底铜边,正式弟子铜底银边,核心弟子银底金边。铜底银边,那是正式弟子。 伏妖山庄和鼎司有关系。 或者更直接一点,伏妖山庄参与了猎杀妖族炼丹的事。 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但证据摆在眼前。引妖灯需要对妖族有系统性的了解,伏妖山庄是天下捉妖师的摇篮。 信件用工部的公文纸,伏妖山庄跟朝中武官有来往。苏回生说引妖灯失传了两百年,伏妖山庄创立于两百年前。 线索一条一条地往同一个方向指。 "展凌晔。"厉锋叫他。 他睁开眼。 "你师父……"厉锋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展凌晔的声音干涩,像嗓子里卡了沙子,"我不知道师父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 他没说下去。 要是知道又怎样?何庸是他师父,把他从孤儿养到成人,教他一身本事。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破庙里快饿死了,是何庸路过把他捡回去的。何庸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把刀和一条路。 但何庸也教他杀妖。 杀了很多。 那些妖里面,有多少是像楚屿一样心思纯良、从未害人的?他以前不想这个问题。杀就是杀了,师命不可违。 直到遇见楚屿,一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雪松妖,傻乎乎地跑来找他帮忙,被他凶了好几次都不生气,还是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 展凌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腿很疼,他不在乎。 "这件事先放着。"他说,"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可能是合作,也可能只是巧合。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查?直接去伏妖山庄?" "不。去了打草惊蛇。"展凌晔转过身,"盯那个灰袍年轻人。他是鼎司派来的,身上一定有更多的线索。今天晚上,我去临江客栈看看。" "你一个人?" "嗯。你在铺子里待着,别乱跑。要是我天亮之前没回来,你就带着那些信件回医仙谷,交给苏老头。" 厉锋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屁话?" "不是屁话。万一出事,总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展凌晔看着他,"你比我清楚——我现在的状态不算好。腿没利索,诅咒随时可能发作。如果发作的时候正好在人家地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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