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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什么。他摸了摸伤口周围的筋腱走向,又捏了捏膝盖两侧的骨头。 "筋腱错位两处,膝盖骨有裂纹。你这个伤,当时就该正骨归筋。现在新肉已经把错位的筋包住了,要归位就得把新肉割开,重新来。" "割吧。" 大夫抬头看他。 展凌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知道有多疼?" "知道。" 大夫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劝。从药柜里取了麻沸散,用酒化开,让展凌晔喝下去。 "等药劲上来,半个时辰。" 展凌晔喝了药,靠在椅背上等。麻沸散的效果慢慢爬上来,从胃里开始发热,然后是四肢发沉,右腿的痛感在一点一点变钝。 半个时辰后,大夫拿了把薄刃小刀,在伤口处划了两道。 展凌晔的手指扣在椅子扶手上,指甲陷进木头里。麻沸散减了大部分痛感,但割肉拨筋的那种异物感挡不住,有东西在皮肉里面被翻搅、拉扯、归位。 他听见自己的筋腱弹回原处时发出的一声闷响,像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大夫的手很稳。割开、拨正、归位、缝合,一气呵成。上了药,重新缠好绷带。 "三天不能走路。" "走不了三天。" 大夫放下刀,洗手。"你们这种人,每回都这么说。然后过两天瘸着腿又来了。" 展凌晔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重新缠好的绷带,比医仙谷阿池缠的讲究多了,层层叠叠,紧而不勒。 "多少钱?" "二两银子。麻沸散贵。"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碎银子,出谷的时候苏回生让中年女人给了他一小袋盘缠,不多,省着花能撑一阵。 他数了二两放在桌上。 大夫扫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他。 "你身上还有别的毛病。" 展凌晔正要起身,动作停了。 "脉象紊乱,经脉里有异物。不是毒,不是病,像是……"大夫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经脉里乱窜。时不时冲击一下神识。你是不是经常头疼?" 展凌晔站起来。"不用管。治不了。" 他拿了大夫开的药,出了医馆。 外面日头已经升高了。主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在门口甩布招揽客人。 展凌晔混在人流里往码头方向走,走得慢,大夫说三天不能走路,他虽然不打算听,但刚动完刀的腿确实使不上劲。 走到主街尽头,拐过一个卖咸鱼的摊子,视野豁然开朗。 沧澜江。 江面比他想的宽。站在码头上望出去,对岸的山影像一条灰蓝色的线贴在天边。江水浑黄,流速不慢,水面上漂着枯枝和菜叶。码头是石砌的,三个泊位,停着大大小小七八条船。 脚夫在跳板上来回跑,扛着麻袋、木箱、竹筐,吆喝声和江风搅在一起。 展凌晔没往码头上凑。他找了个卖茶水的棚子坐下来,要了碗茶,面朝码头的方向,慢慢看。 码头东侧,紧挨着泊位的地方,有一排仓库。青砖墙,黑瓦顶,比旁边的民房高出一截。仓库一共五间,从左到右排开,每间门口都挂着牌子。展凌晔的左眼微微亮了一下——他能看清那些牌子上的字。 第一间:顺达货栈。 第二间:万利行。 第三间没挂牌子,门紧闭着。 第四间:恒丰号。 第五间也没挂牌子。 恒丰号的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普通脚夫的打扮——短打利落,腰间别着家伙,站的位置一左一右,标准的看守姿态。门是关着的,没有装卸货物的迹象。 展凌晔喝了口茶。茶叶碎得像渣子,水也不热,带着一股子江水特有的土腥味。他端着碗,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码头上的动静。 顺达货栈在卸粮食。万利行在装布匹。恒丰号的仓库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动。 他坐了大半个时辰。期间恒丰号的仓库只开过一次门——里面出来一个人,跟看守说了两句话,看守点头,那人沿着码头往镇子方向走了。展凌晔记住了那人的模样:矮个子,圆脸,穿青色短衫,走路微微驼背。 他放下茶碗,起身跟了上去。 矮个子走得不快,穿过码头,上了主街,在一家米铺前停下来。进去买了两袋米,扛在肩上,原路返回码头。 展凌晔没再跟。买米而已,仓库里有人吃住,要买米不奇怪。 他回到茶棚坐下,又要了碗茶。 快到晌午的时候,厉锋来了。 厉锋的身上沾了一层铁锈味,他在码头上帮人修船锚去了。一屁股坐在展凌晔对面,灌了半碗茶,呼了口气。 "问到了点东西。"他压低声音。 "说。" "恒丰号的仓库,码头上的脚夫都不愿意提。我跟一个老脚夫搭话,他一听'恒丰号'三个字就摆手,说那家的活儿他们不接。我问为什么,他说恒丰号自己有人,从来不用码头上的散工。进出货都在夜里,白天门关得死死的。" 展凌晔点了下头。"还有呢?" "我又去了旁边那个修船的铺子,帮人家接了个活儿,修一条渔船的铁箍。干活的时候跟铺子里的小伙计聊了几句。小伙计嘴不严,说了个事——"厉锋往前倾了倾身子,"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他起夜,看见恒丰号的仓库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有人往里面搬东西,不是箱子,是笼子。他说笼子里好像有活物在动,但隔得远看不真切。他没敢多看就回去睡了。" "笼子。"展凌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对。跟你在苍梧山脉看到的那些笼子,大概是一批货。" 展凌晔沉吟了一会儿。 "恒丰号的东家姓陈。马掌柜说他三年前发的迹,在镇上开了三家铺子。"他看着码头方向,"仓库白天关门,夜里装卸,看守不用码头散工。这些都对得上——他们在用恒丰号的壳子做中转。" "那怎么办?夜里去仓库看看?" "不急。"展凌晔摇头,"蛤蟆渡的联络点暴露了,那个中年人认出了我。消息传回去,他们会警觉。这个时候去摸仓库,撞上埋伏的可能性不小。" 厉锋想了想。"那就等?" "不是等。换个思路。"展凌晔把碗里的茶渣倒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鼎司的链条——前端是搜捕队,在山里抓妖。中间是转运,走水路到临渊镇中转。末端是丹炉,炼丹。我们现在知道了前端和中间,缺的是末端。丹炉在哪?" "信里没说?" "没有。但信里有一句——'丹炉扩建已毕,可日炼三十丹'。日炼三十丹,一个月就是九百。要在年底前出三千枚,大概三个多月的量。丹炉不是小东西,炼丹需要大量的火力和水源,还需要炼丹师。这种规模的炼丹场所,不可能藏在闹市里。" "你怀疑在哪?" 展凌晔没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的抄本,在桌下面展开一角。手指点着沧澜江的流向。 "沧澜江从临渊镇往下游走,过了三个渡口,有一段叫鬼门峡的窄谷。鬼门峡两侧是绝壁,水流湍急,一般的船不敢走。但峡谷里有几个天然的岩洞——我以前追妖的时候路过那一带,记得有个洞叫铜炉洞,洞里有地下暗河,水量充沛。" "你觉得丹炉在鬼门峡?" "猜的。没证据。"展凌晔把地图收回去,"但可以验证。恒丰号的货从临渊镇出去,一定走水路往下游。只要盯住他们的船,看往哪个方向去就行。" "那不还是得盯着仓库?" "盯仓库不如盯人。"展凌晔喝了口茶,皱了下眉,"恒丰号的东家姓陈。他是这条线上能接触到的最高层。我不摸他的仓库,我摸他这个人。" 厉锋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要怎么摸?" "马掌柜说恒丰号在镇上有三家铺子。一个人开三家铺子,总得露面。我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谈生意。"展凌晔说。 厉锋的表情有点微妙。"你?谈生意?" "怎么了。" "你这张脸一看就不像做生意的。"厉锋实话实说,"你那个眼神,盯着谁谁都觉得自己犯了事。" 展凌晔没搭理他。他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朝主街方向走。 "我去打听恒丰号的铺子在哪。你回去问问马掌柜,他跟陈东家打过交道没有。要是有交情,明天让他引荐一下。" "引荐?以什么名义?" 展凌晔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铁匠。军方在大量收购铁器。恒丰号是军方的白手套。一个铁匠想接军方的大单子,找恒丰号搭线,合理吧?" 厉锋愣了一下。"你让我去谈?" "你的脸比我适合谈生意。" 厉锋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他确实比展凌晔看着正常,起码不会用一双一黑一绿的眼睛把人盯出冷汗。 "行吧。"厉锋站起来,"那你去干嘛?" "我去转转。" 展凌晔在镇上转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逛。他在找一样东西,那就是鼎司的痕迹。 临渊镇是个商贸重镇,人多眼杂。如果鼎司真的把这里当中转站用了一段时间,那镇上一定有他们的人。 不只是仓库的看守——还有耳目、线人、负责打点关系的掮客。这种渗透是系统性的,不可能只靠一间仓库和两个看门的就运转起来。 他先去了镇上的茶馆。 临渊镇有三家茶馆,他挑了最大的那家,在角落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茶馆是消息最密的地方——谁家发财了,谁家倒霉了,码头上出了什么事,衙门里有什么动静,在这里坐一坐,七七八八都能听到。 他听到了几条有用的。 一个胖商人在跟同伴抱怨,说最近沧澜江下游不太平,有好几条货船在鬼门峡附近被截了。 这些船是被"官差"拦下来检查的,说是查私盐。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私盐,就是翻箱倒柜地搜,像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展凌晔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鬼门峡。又是鬼门峡。 另一桌,两个年轻人在小声议论。说镇上前几天来了一批"外地人",住在东街的客栈里,穿着打扮不像商人也不像赶路的,成天在码头和镇子上转悠,问东问西。有人说是衙门的探子,也有人说是什么江湖门派的人。 展凌晔留了个心。他从茶馆出来后,特意往东街走了一趟。 东街的客栈叫"临江客栈",两层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展凌晔从客栈门口经过的时候,左眼扫了一下——二楼的窗户开着三扇,其中一扇窗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见过。 茶摊上的灰袍年轻人。腰间挂着鼎司铜扣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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