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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枚丹药,够装备一支精锐部队。" 厉锋不说话了。他虽然是个铁匠,但在军镇边上打了几年铁,多少知道些军队的事。 三千枚能增进修为的丹药,灌进一支精锐里,那就不是普通士兵了,那是一支能跟修士正面硬碰的杀器。 "谁要造反?"厉锋问。 "不知道。信里没提名字。只有'鼎司'和一个'周副尉'。" "那个灰袍的呢?" "可能就是周副尉,也可能不是。得查。" 展凌晔把东西收好,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不是睡,是在想。 脑子里的线头太多了。引妖灯、鼎司、军造处、丹炉、木灵一脉、雪松妖。苏回生说引妖灯失传了两百年,而伏妖山庄恰好创立于两百年前。信里提到"旧档",能查百年前妖怪出没记录的机构,要么是朝廷,要么是像伏妖山庄这样专门跟妖打交道的门派。 他不想往师门的方向想。但线索在那里摆着,不是他不想就不存在的。 "接下来怎么走?"厉锋问。 "信里提到的渡口,'蛤蟆渡'。"展凌晔睁开眼睛,"我们就是从蛤蟆渡那条河过来的。那个联络点已经暴露了,他们会弃掉。但转运路线不会变,水路往东南,走沧澜江。沧澜江沿岸最大的镇子是临渊镇,有码头,有仓库。如果我是他们,会在那里设中转站。" "临渊镇我知道。"厉锋说,"以前去那儿买过铁料。镇上有个大铁匠铺,掌柜姓马,跟我打过交道。" "离这儿多远?" "走路的话,两天。" 展凌晔算了算时间。他离开医仙谷已经两天了。加上去临渊镇的两天,再加上在那边查探的时间,十天之内能不能赶回去? 十天。他给自己定的期限。 "走。"他站起来,把半干不干的外衣套上,"天亮之前赶一段路。" "你那条腿——" "死不了。" 厉锋看着他。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又长又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厉锋没再说。收拾了东西,灭了火,跟上。 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两人出了苍梧山脉的外围林区,上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有了人。推车的农户,赶驴的货郎,偶尔有骑马的快客一阵风似的掠过去,扬起一片黄土。 展凌晔和厉锋混在人群里走,两个浑身湿漉漉、灰头土脸的男人,倒也没多引人注意,毕竟这年头走江湖的,什么落魄相都有。 展凌晔的右腿在走了一夜之后反而没那么疼了。不是好转,是麻了。 他知道这不是好事,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苏回生的药丸含了一颗,苦味在嘴里化开,头脑清醒了些。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个路边的茶摊。 厉锋往那边瞥了一眼。展凌晔也看到了,茶摊的幡子在风里啪啪响,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一个老妇人在灶台后面烧水。有三四个客人坐着喝茶,其中两个是行脚商人模样,还有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年轻人,面前摆了一碗茶,没怎么动。 展凌晔本来没打算停。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灰袍年轻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年轻人的腰间挂着一个布袋。布袋的系绳上,拴着一枚铜扣。 铜扣上刻着一个字。 "鼎"。 展凌晔的脚步恢复正常。他没停,没看第二眼,继续往前走。走出茶摊十几步远,才低声对厉锋说:"茶摊上那个灰袍的,腰上有鼎司的铜扣。" 厉锋没回头。"你眼神真够好的。" "那只眼睛看得远。"展凌晔说的是左眼。楚屿留给他的东西越用越顺手,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只眼睛的极限在哪。 "跟?" "不急。先看他往哪走。" 两人放慢了脚步,找了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凉处坐下来,装作歇脚的样子。 展凌晔半闭着眼,左眼的绿光压到最暗,透过眼皮的缝隙盯着茶摊的方向。 灰袍年轻人喝完了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往官道东面走了。 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步轻,重心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受过训练的人。 展凌晔等他走出了大约两百步,拍了拍厉锋。 "走。" 两人跟在灰袍年轻人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官道上人不少,混在人流里不算扎眼。厉锋把铁锤用布裹严实了扛在肩上,看着就像个扛货的脚夫。 展凌晔把斩业刀藏在外衣下面,走路的时候用手臂夹住,不让刀柄露出来。 跟了大约半个时辰,灰袍年轻人在一个岔路口拐了。 不走官道了,拐上了一条窄土路,往南。 土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茬子。田埂上有几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来,呱呱叫着飞走了。 人少了。再跟就容易被发现。 展凌晔拉住厉锋,两人停在岔路口。 "他往南去了。南边有什么?" 厉锋想了想。"南边……过了这片田,翻一道矮岭,就是沧澜江的支流。支流上有个渡口,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青石渡。从青石渡坐船,顺流半天就到临渊镇。" "又是渡口。"展凌晔说。 他看着灰袍年轻人的背影在田埂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矮岭的那边。 "不跟了。"他做了决定,"直接去临渊镇。在镇上等他。" "你怎么知道他去临渊镇?" "鼎司的人,往沧澜江方向走,不去临渊镇去哪?那是沿岸最大的中转点。" 厉锋没再问。两人重新上了官道,加快脚步往东南赶。 走到下午,展凌晔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疼,疼他能忍。是那条腿真的不听指挥了。膝盖以下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大腿的力气硬拽,小腿肌肉在痉挛,脚踝的角度也不对,落地的时候总往外翻。 他在路边一棵槐树下停下来,撩起裤管看了看。 绷带又渗血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紫,不是发炎的那种红紫,是瘀血的暗紫。他用手按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这就是那个小弟子阿池说的"再晚两天就得截了"。虽然在医仙谷处理过,但他紧接着就跑出来翻山过河打架泡水,伤口根本没条件恢复。 厉锋蹲下来看他的腿,脸色很难看。 "你这不能再走了。" "能。"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厉锋的口气硬了,"你筋都在错位,再走下去就不是截不截的问题了,是这条腿还能不能接回来的问题。" 展凌晔没说话。 厉锋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条麻布带子,蹲在地上,把展凌晔的裤管卷上去,用带子从脚踝开始往上缠。 缠得很紧,每一圈都使了劲,把松散的肌肉和错位的筋束在一起。展凌晔的腿弹了几下,他按住,继续缠。 "忍着。" 缠到膝盖下面,厉锋打了个死结。展凌晔试着动了动脚,还是疼,但起码脚踝不往外翻了,落地的时候有了支撑。 "凑合走到临渊镇。"厉锋站起来,"到了镇上先找个正经大夫看看,别他妈再拖了。" 展凌晔点了下头。他知道厉锋是对的。身体是本钱,废了这条腿,后面什么都干不了。 两人继续赶路。厉锋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走在展凌晔右边,偶尔伸手扶一把。展凌晔被扶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甩开了他的手。 "我又不是瘸子。" "你就是瘸子。" 展凌晔瞪了他一眼。厉锋面无表情地回瞪。两人对视了两息,展凌晔先移开了目光。 "……走快点。" "急什么。"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叫石桥铺。 比石磨镇大一些,有客栈。展凌晔本来不想停,厉锋直接拽着他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跟掌柜要了间房。 "住一晚。明天一早走。"厉锋把铁锤往墙角一靠,"你把腿抬高,别垂着。" 展凌晔坐在床上,把腿搁在叠起来的被子上。腿一抬高,血往回流,小腿涨得厉害,疼了一阵,然后慢慢缓过来。 厉锋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和一包草药。 "面是客栈厨房要的,药是镇上药铺抓的。先吃面,再敷药。"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惜命了。" 展凌晔端起面碗。面是最普通的清汤面,几根青菜叶子飘在上面,面条煮得软烂。 他吃了一口,烫,但胃里立刻暖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吃完面,厉锋把草药捣碎了,糊在他的伤腿上,用布缠好。 草药有股子辛辣味,敷上去先是凉,然后开始发热,像有一团温火在皮肤底下慢慢烤。 "这药行不行啊?"展凌晔皱眉。 "药铺老头说管用。消肿活血的。"厉锋洗了手,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展凌晔没立刻躺下。他把那些信件又翻出来,在油灯下看了一遍。 "你在琢磨什么?"厉锋问。 "这些信没有落款。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没有名字。'鼎司令'是个头衔,不是人名。"展凌晔把信摊在床上,"但信纸有讲究。" 他拿起一封凑到灯下。纸是上等的竹纸,纹路细密,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竹纸的边角有一个极小的压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个方框里套着一个"工"字。 "工部。"展凌晔说,"这是工部用的公文纸。" 厉锋不太懂这些。"工部?朝廷的?" "嗯。工部下面管着军造处。军造处下面设了个鼎司。用工部的公文纸写信,说明鼎司不是什么秘密小团体——它是正儿八经挂在朝廷编制里的。" "那就是说……"厉锋的声音沉下来,"朝廷在干这事?" "不一定是整个朝廷。"展凌晔把信收好,"但至少有人在朝廷里面,用官方的资源和编制在做这件事。而且做得很隐蔽——信里不写名字,联络点设在荒山野岭的茅屋里,运送妖的人穿黑衣不穿军服。这是怕被人查出来。" "怕谁查?" "怕其他人查。"展凌晔说,"朝廷里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做这件事,就一定有人反对。或者说——不知道。做这件事的人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厉锋想了想。"年底前三千枚丹药……你说过,够装备一支精锐。谁需要一支精锐?" 展凌晔没回答。 他把灯吹了。 黑暗中,两人各自躺着。窗外有虫叫,唧唧的,一声接一声。远处有狗吠,断断续续。 "厉锋。" "嗯。" "你还记不记得,楚屿说过,他化形之前在山里待了很久。有一次他提过一句,说山里曾经来过一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在附近转了好几天。他当时没化形,他们没发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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