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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最里面,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顶比其他都大的帐篷。 帐篷帘子掀开着,里面点着油灯。一个人坐在行军桌前,正在看什么东西。 展凌晔眯起眼睛。 那人穿的不是黑衣。是一件灰色长袍,外面罩着半旧的皮甲,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净。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脸,细眼,嘴唇薄。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另一只手在上面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核对清单。 一个黑衣人走过去,抱拳说了几句话。灰袍人头也没抬,随手一指河岸方向,黑衣人领命走了。 展凌晔记住了这张脸。 "二十多个,有弩。"厉锋也在数,"硬打不划算。" "嗯。" "怎么办?" 展凌晔没急着答。他继续观察。 那个被指派去河岸的黑衣人走到船边,从船底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半臂长,上面贴了封条。他把箱子搬回营地,放在灰袍人面前。 灰袍人放下竹简,亲手揭开封条,打开箱盖。 里面是瓷瓶。十几个巴掌大的白瓷瓶,整整齐齐码着,瓶口用蜡封死。 灰袍人拿起一个,对着灯光看了看,微微点头,又放回去。 展凌晔的左眼刺痛了一下。 那些瓷瓶里装的东西有妖气。浓郁的、被高度压缩的妖气。 妖丹。 或者是妖丹炼制出来的东西。 灰袍人合上箱子,重新贴了封条,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太远,展凌晔听不清。但他看到了灰袍人的口型。 两个字。 "启程。" 黑衣人们开始加快动作。帐篷在拆,篝火在灭,笼子一个一个往船上搬。 那口大锅也被抬上了船,锅里的东西已经煮烂了,展凌晔不想去想那是什么。 "他们要走水路。"展凌晔说。 "跟不跟?" "跟。但不能坐船。"展凌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条河的走向。苍梧山脉的水系他不算熟,但来的路上经过几处水源,大致能判断——这条河往东南流,最终汇入沧澜江。沧澜江是大江,沿岸有好几个大镇。 "河两岸有路吗?"厉锋问。 "有,但林子密,夜里走容易跟丢。" "那白天呢?白天他们也走水路的话,岸上跟着,隔着树丛看不见。" 展凌晔想了想。"河面宽的地方确实不好跟。得有个记号。"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碎石。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撮灵狐血毛,把血毛搓碎了,和着口水涂在石头上。 "你干嘛?"厉锋看他动作,一脸不解。 展凌晔没回答。他握着那块石头,闭上眼睛,左眼的绿光亮了一瞬。 石头表面的血迹渗进了碎石的纹理里,微微泛出一层荧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展凌晔的左眼能看到。 "灵狐的妖气。"他把石头在手心颠了颠,"我把它扔到船上,只要这块石头在船上,我就能感应到方向。"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刚学的。"展凌晔说,"楚屿的松果给我的这只眼睛,好像能做不少事。我也还在摸索。" 厉锋看着他那只绿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营地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帐篷全拆了,火把灭了大半,只剩几支插在船头照亮。 人和笼子都上了船。三条船前后排开,绳子连着,第一条船头站了两个人撑篙。 展凌晔从灌木丛后面起身,猫着腰绕到河岸上游的位置。 这里有一棵歪脖子树伸出河面,树干粗壮,探出去的枝丫离水面不到一丈。 他爬上树,趴在枝丫上。 船队从下方经过的时候,他把那块碎石扔了下去。 石头无声地落在第二条船的船尾,滚了两下,卡在两个木笼子的缝隙里。 没人注意到。 启航。
第64章 蛤蟆渡 河水灌进鼻腔的时候,展凌晔才意识到自己快撑不住了。 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左腿踢水踢了不知道多久,大腿肌肉开始痉挛。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枯木,另一只手划水,手指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河水比他想的深,也比他想的冷。入秋的山间溪河,夜里温度低得吓人,水流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刀在刮。 厉锋在枯木另一头,脸朝天仰着,鼻子勉强露出水面。他不会水这件事不是谦虚,真不会。 整个人僵得像块铁砧沉在水里,全靠那根枯木吊着一口气。 大铁锤绑在背上,几十斤的分量往下坠,枯木被拽得一头高一头低。 "你那锤子——"展凌晔呛了口水,"扔了!" "放屁。" "要命还是要锤?" 厉锋没吭声。水流把他们往下游推了几丈远,他憋着气扭了扭身子,把铁锤从背上解下来,单手举出水面,搁在枯木上。枯木吃不住重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水漫过两人的头顶。 展凌晔拼命蹬了两下腿,把头顶出水面。 "放上面更沉!" "那你说怎么办!" 岸上的火把已经远了。弩箭够不着了。追兵没有船,短时间内追不过来。但这不意味着安全——他们得上岸。 展凌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左眼在黑暗中泛着绿光,扫视对岸。 河面在这一段不算宽,四五丈的样子。对岸黑漆漆的,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杂草,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往那边划。"他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两人连拖带拽地往对岸靠。展凌晔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推枯木。 厉锋学着他的样子用脚蹬,姿势难看得没法形容,但好歹有点用。 铁锤搁在枯木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厉锋就腾出一只手摁住,整个人立刻往下沉,灌一嘴水,再挣上来。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展凌晔的脚碰到了河底的淤泥。 "到了。能站了。" 他踩着河底往岸边走,水从胸口退到腰间,再退到大腿。 上岸的时候右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他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回头拉厉锋。 厉锋从水里爬上来的样子像一头落汤的黑熊。他先把铁锤拖上岸,然后自己趴在地上,吐了两口水。 "我靠……"他骂了半句,没力气骂完。 两人在岸边的烂泥里躺了好一阵。夜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牙齿打颤。 展凌晔翻了个身,从怀里掏东西,地图、信件、瓷瓶、令牌,都用油纸包着,没怎么湿。苏回生的药丸竹筒密封得好,也没进水。 他松了口气。 厉锋坐起来,拧衣角上的水。拧了半天,衣服还是在滴。 他放弃了,把铁锤柄上缠的牛皮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锤子重新背上。 "那帮人会追过河吗?" "不好说。"展凌晔也坐了起来,"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那个中年人是个联络点,不是末端。上面的人收到信号,肯定会派人查。" "查就查。又不知道是谁干的。" "知道。"展凌晔说,"那个中年人看见了斩业刀。他认出我了。" 厉锋的脸色不好看了。 "天下第一捉妖师来捣人家的联络点。"展凌晔的语气很平,"这个消息传出去,不管背后是谁,都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要么缩,把所有据点和人手藏起来。要么——"展凌晔停顿了一下,"来找我。" 厉锋咂了咂嘴。"你希望是哪个?" "后者。缩了就查不下去了。来找我,反而有机会顺藤摸瓜。" "你倒想得开。"厉锋站起来,把身上的水甩了甩,"行了,别在这儿坐着等风干了。找个地方生火烤衣裳,再说下一步。"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半个多时辰,找到一处凹进去的石壁,上方有岩石突出来,勉强能挡风。 展凌晔捡了些干柴,火折子泡了水,打不着。厉锋从铁锤柄的底部拧开一个暗格,那锤子是他自己打的,机关藏得巧,里面塞着一小块引火石和一撮油棉。 火生起来了。 两人把外衣脱了搭在石头上烤。展凌晔只穿着里衣,肋骨的轮廓隔着薄布看得清清楚楚。这段日子他掉了不少肉,锁骨凸出来,手腕细了一圈。 厉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张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展凌晔接了,啃了两口。饼泡过水,软塌塌的,嚼起来像湿泥。 他皱着眉咽下去,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摊在火堆旁边。 地图。信件。三个小瓷瓶。一块刻着"鼎"字的铜令牌。 厉锋凑过来看。 "这什么?"他拿起令牌翻了翻。 "不知道。那个暗室里找到的。"展凌晔把信件一封一封展开,靠近火光看。 一共七封。最上面那封他在暗室里扫过一眼,内容是关于"第三批"的运送和丹炉扩建。其余六封,时间跨度大约三个月,从最早的一封到最近的,内容逐渐具体。 第一封只有寥寥几行,措辞含糊:"事宜已备,静候指令。各处眼线就位。" 第二封提到了地名:"苍梧山脉东麓灵狐聚落已探明,数量三十七。西坡石蛤蟆洞穴十二只。北麓猴面六只。可一并收网。" 第三封语气急了一些:"上月收获不及预期。木灵一脉踪迹全无。请示是否扩大搜索至沧澜江以南。" 木灵一脉。又是这四个字。 第四封回复了第三封:"准。另,据旧档所载,百年前苍梧山脉深处曾有雪松妖出没记录。着重排查。务必活捉。" 展凌晔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旧档。什么旧档?谁的旧档?百年前的记录还能翻出来,这不是江湖势力干得出来的事,这是官方存档的做派。 第五封开始出现具体的人名:"渡口转运由周副尉负责。蛤蟆渡联络点已设。" 周副尉。副尉是军衔。 第六封最短,只有一句话:"鼎司令:加快进度。年底前需炼成丹药三千枚。" 鼎司。 展凌晔拿起那块铜令牌,对着火光看。令牌背面还有几个小字,被泥糊住了。他用指甲刮了刮——"鼎司军造处"。 军造处。这是个军方下属的机构。 "看明白了?"厉锋啃着饼,含糊不清地问。 展凌晔把信件按顺序排好,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圈。 "有人在用军队的编制和资源,系统性地猎捕妖族。抓来的妖活着运到某个地方,用丹炉炼丹。这个机构叫'鼎司',挂在军造处下面。目标明确——年底前炼三千枚丹药。重点目标是千年以上的木灵一脉。就是雪松妖。" 他把令牌放下,看着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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