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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苏回生说,"刀还你,但在谷内不许出鞘。" "成交。" 从苏回生屋里出来,天已经过了晌午。 展凌晔没有回矮屋,而是径直去了活泉。 走到泉边,他发现松枝又有了变化——芽苞裂开了,露出里面卷曲的嫩叶,比指甲盖还小,颜色却绿得扎眼,像一滴颜料点在灰白的枯枝上。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有人在抓妖。"他对着松枝说,"大规模的,成建制的。苏老头让我去查。" 嫩叶在泉水的金色光芒里微微颤动,像是被谁的呼吸吹到了。 "我不想去。"他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又补了一句,"但不去不行。" 他伸手拨了拨泉水,看着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你要是在,肯定又该念叨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什么'展凌晔你就是嘴硬',什么'你明明很在意'。" 他学楚屿说话的语气,轻声细气的,学了两个字就学不下去了。 那个声音他记得太清楚。 楚屿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听你讲,哪怕你说的是废话他也听得很认真。 他笑起来没声音,就是嘴角弯一下,眼睛跟着弯。生气的时候——楚屿很少生气,但偶尔会,比如展凌晔受了伤不肯处理的时候。 生气也不凶,就是不说话了,坐在一边揪自己袖子上的线头,揪半天,然后闷闷地来一句:"你不疼的吗?" 展凌晔把手从泉水里抽出来,在衣服上擦干。 "我走之前会来看你。"他说,"你给我好好长。" 他站起来,往矮屋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水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他猛地回头。 泉水里,松枝上那片刚展开的嫩叶,尖端凝着一滴水珠。水珠在金色泉水的映照下发出翠绿色的微光,和他左眼的颜色一模一样。 水珠挂了一瞬,落进泉里,没了。 展凌晔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水珠消失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回身,继续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当天下午,中年女人把斩业刀还给了他。 刀身上多了一层符纸,是苏回生亲手画的,压制刀上的怨气。 展凌晔把刀别回腰间,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安心了一些。 晚饭他破天荒吃了半碗粥。 药房送来的粥稠得能立筷子,里面放了不知名的药材,苦得他直皱眉,但确实管用,喝下去之后,身上的酸痛减轻了不少,右腿也没那么胀了。 入夜之后,他坐在矮屋的床上,把尹老头给的伤药翻出来看。 油纸包里除了药膏,还夹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腿伤用白的,手伤用黄的。别逞能。——尹" 展凌晔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 他开始想苏回生说的那些事。 引妖灯。妖族失踪。妖丹。 这些碎片他暂时拼不出全貌,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能造出引妖灯的人,对妖族了解极深。不是普通的猎妖者能做到的。那需要系统的、专门的知识,需要大量的妖丹做原料,需要…… 他想到了自己的师门。 天下捉妖师的手艺,十之八九出自伏药山庄。 他的师父何庸,是伏妖山庄这一代的庄主。 展凌晔十二岁入门,二十岁出师,在山庄待了八年。那八年里,他学了怎么认妖、追妖、杀妖。每一种妖的弱点、习性、修炼方式,他都烂熟于心。 但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过引妖灯。 苏回生说这东西失传了两百年。两百年前是什么时候?展凌晔算了算,那正是伏妖山庄创立的年代。 巧合? 他躺下来,盯着漏风的屋顶。 头痛的前兆又冒出来了——后脑勺发沉,太阳穴跳了两下。他赶紧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按住后脑勺。 来了。 这次不算猛,但持续的时间长。疼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慢退下去,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被汗湿透了,枕头上一片潮。 他喘匀了气,爬起来换了件干衣服。 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破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远处活泉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点光,数了三百下呼吸,终于合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他的门。 展凌晔一刀在手坐起来。 "谁?" "我,送饭的。"是那个圆脸小弟子的声音。 展凌晔收刀,开门。小弟子端着木托盘,上面一碗粥两碟咸菜。 "苏先生让我跟你说,苍梧山脉东麓灵狐族聚落的事,你可以先去看看现场。"小弟子把托盘放在缺腿桌子上,"从谷里出去,往东走三天就到。" "嗯。" "还有,"小弟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这个给你。苏先生配的药,每天含一粒在嘴里,能压住诅咒发作。不是根治,就是压一压,让你疼得轻一些。" 展凌晔接过竹筒,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苦味冲上来,辣得他眯了下眼。 "好使吗?" "苏先生说好使就好使。"小弟子理直气壮。 展凌晔把竹筒揣进怀里。他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烫。放下碗,拿了块咸菜嚼着,走到窗边往外看。 谷地里的人已经开始忙了。有人在采药,有人在熬药,有人在老树下面打拳——慢吞吞的,像在打太极。活泉在晨光里泛着金光,花盆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叫什么?"展凌晔忽然问。 "啊?"小弟子没反应过来,"我叫阿池。" "阿池,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看着活泉边那盆松枝。" "这个苏先生已经交代过了——" "我是说你。"展凌晔回头看他,"你亲自看着。每天去看一次,看它有没有新芽,有没有枯叶,泉水有没有漫过盆沿。我回来你跟我说。" 阿池被他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睛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 "好。我记着。" 展凌晔把粥喝完,咸菜吃了一碟。他拿起斩业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竹筒和伤药,走出矮屋。 到活泉边,他蹲下来。 松枝上已经有两片嫩叶了。第二片比第一片小,颜色更浅,像刚睁开眼的婴儿一样嫩。 展凌晔用手指碰了碰第二片叶子的边缘。叶面上有细密的绒毛,扎得他指腹微微发痒。 "我出去几天。"他的声音很轻,"你在这儿等我。" 他站起来,没再回头,朝谷地边缘的石壁走去。 那条他劈开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了。他把左手贴在石壁上,翠绿色的眼睛亮起来,重新看到了禁制的脉络。 这回他不需要硬劈。苏回生给了他一块令牌,铜质,上面刻着一个"回"字。令牌贴在石壁上,禁制自动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展凌晔侧身出去。 缝隙在他身后合拢。 面前是苍梧山脉的密林,潮湿的空气裹上来,带着腐叶和苔藓的熟悉气味。 阳光被树冠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一片昏暗。 他往东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 地上有脚印。 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而且不止一个人。脚印踩在湿泥里,深浅不一,方向一致,都朝东。 展凌晔蹲下来看了看鞋印的形状,靴底有铁钉,排列方式很特殊。 战靴。 他的眉头拧起来。 苍梧山脉是深山老林,别说军队,连猎户都罕见。这些脚印新鲜得很,泥土边缘还没干透,最多半天前留下的。 展凌晔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顺着脚印往前跟。 脚印延续了约莫三里地,在一片倒木前消失了。不是走到头了——是被刻意抹掉了。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用树枝扫过。 展凌晔闻到了血腥味。 淡淡的,混在泥土和树叶的气味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但他闻了太多年血腥味了,这种味道骗不了他。 他拨开倒木旁的灌丛,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一小撮白色的毛。 狐毛。 沾了血,粘在一片落叶上,被人随手扔在这儿。展凌晔捡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灵狐的毛。带着妖气。 苏回生说灵狐族聚落在东麓。这里是通往东麓的必经之路。有穿军靴的人经过了这里,留下了灵狐的血毛。 展凌晔把狐毛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半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篝火。是烧焦皮肉的那种焦臭味。 展凌晔放慢脚步,压低身体,猫着腰从树丛间穿过去。前方的树木稀疏了一些,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看到了火光。 一个临时营地。 四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烧着一堆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股焦臭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营地周围插着火把,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 七个人。 全部穿着黑色短打,腰间别着刀。不是江湖人惯用的长刀,是短而宽的制式军刀。脚上穿的正是铁钉军靴。 展凌晔趴在一棵大树的根部,透过蕨草的缝隙往里看。 营地边缘,三个木笼子并排放着。笼子里关着东西——他眯起眼睛,左眼的翠绿色微微亮起,看清了。 是妖。 三只。 一只灵狐,通体白毛,蜷缩在笼子角落,身上有好几道刀伤,毛被血粘成了绺。一只石蛤蟆,比脸盆大,灰扑扑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最后一只他没认出来,人形,但两只手是鳞片覆盖的爪子——蛇妖,修为不高,大概几百年。 三只妖都被铁链锁着,链子上刻了禁制符文,妖力全被封住了。 展凌晔的目光移到那口铁锅上。 锅里煮的东西翻了个面,他看清了——一只手。不是人手。手指上有细密的鳞片,指甲又长又尖。 蛇妖的手。 有人正在活生生地割妖族的肉来煮。 展凌晔的手慢慢握紧了斩业刀的刀柄。刀身上的怨气感应到他的杀意,嗡嗡震动起来,符纸被这股震动弹开了一角。 七个人。他一个人。腿还没好利索。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是现在。 他需要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来,要把这些妖带去哪里。冲进去杀了固然痛快,但线索也断了。 他把刀柄上的手松开。指关节一根一根地弹回来,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灵狐忽然动了。它抬起头,耳朵竖起来,鼻子朝展凌晔藏身的方向嗅了嗅。 展凌晔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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