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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截枯松枝。泥土又干了,枝干的颜色比昨天更灰了一些。 "楚屿。"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没人应他。他也不指望有人应。就是叫一声。 "我进不去。" 他把手覆在花盆的泥土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干燥的、微凉的,没有一点生气。 但尹老头说过,根没断。还有一丝气在。 一丝就够了。 展凌晔站起来,把花盆重新绑好,沿着石壁又走了一圈。 这回他走得慢,每隔几步就停下来,用手去摸石壁上的符咒。 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的左眼突然刺痛了一下。 翠绿色的眼睛亮起来。 石壁上的符咒在他的眼里呈现出不同的样子——不再是密密麻麻的虫爬纹路,而是一幅清晰的脉络图。灵力的走向,禁制的节点,像血管一样在石壁内部流淌。 他能看见了。 楚屿的力量和他融为一体的时候,给了他这只眼睛。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纪念品,某种意义上的遗留。没想到还有这个用处。 禁制有七个节点,分布在石壁的不同位置。如果同时破开——不,不用同时。只要按顺序,从最弱的那个开始,逐个击碎,禁制就会出现短暂的裂缝。 很短暂。他估计只有三息的时间。 三息,够了。他不需要把整个禁制打破,他只需要一个缝。 展凌晔记住了七个节点的位置,然后开始跑。 他的右腿在第三个节点的时候剧痛发作,几乎跪下去。他咬牙撑住,斩业刀劈在第四个节点上——准确,刚好切中灵力最薄的地方。 第五个。第六个。 第七个在他头顶两丈高的位置。 他踩着石壁的凸起往上蹬,左脚蹬了一下,右脚跟上,但腿撑不住了,身体往下坠。 他在下落的瞬间挥刀,刀尖堪堪擦过第七个节点。 叮的一声。 像瓷器裂开。 石壁上出现了一条缝,从上到下,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缝隙里透出温暖的光和潮湿的水汽。 展凌晔落地的时候右腿彻底不听使唤了。他跪在地上,手撑着石壁,看着那条缝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三息。 一。 他爬起来。 二。 侧身挤进去。花盆在背上磕到了缝隙边缘,他拼命弓背护住。 三。 缝隙合拢。他的衣角被夹住,扯了一声,布料撕裂。人已经摔在了另一边的草地上。 医仙谷。 展凌晔趴在草地上,脸贴着泥土。草叶上有露水,冰凉地贴在他脸颊上。 空气完全不一样了——干净,湿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 他翻过身来,先去够背后的花盆。 花盆完好。松枝也完好。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谷地不大,四面都是峭壁,围成一个圆形的盆地。 地上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草和花,颜色浓得不像真的。 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树,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树冠遮了小半个谷地,枝叶间垂下无数细如发丝的气根。 老树根部,有一眼泉。 泉水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从地底往上冒,没有声音,但能看到水面在轻轻翻涌。 灵力。浓到他的皮肤都在刺痛的灵力,从那眼泉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展凌晔撑着地面坐起来,把花盆从背上解下来。 他抱着花盆,一步一步地往泉边挪。右腿拖在地上,裤管下面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他不在乎,眼睛盯着那眼金色的泉水,一步都没停。 到了泉边,他把花盆放下来。 泉水温热,有一点点硫磺味,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草木灰的气味。他用手捧起泉水,浇在花盆的泥土上。 水渗进去的那一刻,松枝轻微地颤了一下。 展凌晔愣住了。 他又浇了一捧。松枝又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不是错觉。 展凌晔的手开始抖。他把花盆整个端起来,放进泉水里。泉水没过了花盆边缘,浸泡着泥土和松枝的根部。 然后他看见了。 枯灰色的松枝上,从最底端的根部开始,有一抹极淡极淡的绿色在往上蔓延。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蔓延。 那抹绿色,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展凌晔盯着那抹绿色,盯了很久。 他的肩膀塌下来。不是放松,是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断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花盆的边缘上,发出一声很闷很短的声音。 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楚屿,"他说,"你给我好好长。" 他在泉边守了一整夜。 松枝上的绿色蔓延到了中段。速度越来越慢,但没有停。 展凌晔就坐在旁边看着,中间头痛发作了一次,他把半张脸埋进泉水里硬扛过去。泉水的灵力对诅咒没什么用,但至少冰凉。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展凌晔摸刀。 从老树后面钻出来四个人。穿着统一的灰白色长袍,腰间系着药囊,年纪从二十到四十都有。 打头的是个中年女人,面容冷淡,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比寻常银针长了一倍。 "谁放你进来的?"中年女人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冷。 "没人放我进来。我自己进来的。"展凌晔没站起来。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了。 中年女人看到了他放在泉水里的花盆,皱了皱眉。 "你把妖物带进了活泉?" "它不是妖物。"展凌晔说,"它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同伴。" 中年女人盯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停了几息。 "雪松妖。"她说,"三千年以上的雪松妖,对不对?" 展凌晔没点头也没摇头。 "献祭复命术。"中年女人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花盆里的松枝,"它用自己的道行换了你的命。然后你想用活泉的灵力把它养回来。" "嗯。" "你知道这需要多久?" "不知道。" "最少三年。最多……"中年女人没说下去。她直起身来,看着展凌晔,表情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最多没有数。它散了三千年的道行,靠活泉灵力一点一点喂回来,三年是最理想的情况。更大的可能是,它永远只是一根会发芽的树枝。" 展凌晔沉默了一阵。 "那我就等。"他说。 中年女人看着他。 "你闯了医仙谷的禁制,按规矩,要么接受惩罚,要么离开。你带的这根树枝可以留在活泉里——我们不为难将死的妖。但你人不能留。" 展凌晔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走。" "这不是你能选的。"中年女人说。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打头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 "展凌晔。" 空气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展凌晔?"中年女人重复了一遍,"斩业刀展凌晔?天下第一捉妖师?" "嗯。" "……你来医仙谷,是为了救一只妖?" 展凌晔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泉水里的花盆,松枝上的绿色已经蔓延到了顶端,最细的枝梢处,鼓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芽苞。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芽苞。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你们要打要杀随意。但这盆东西,谁都不许碰。" 他抬起头,左眼的翠绿色在晨光中亮得灼人。 中年女人看了他很久。 "行。"她收起银针,"你留下。但医仙谷的规矩你得守——不许动刀,不许杀生,不许靠近药库。你那把刀,交出来。" 展凌晔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斩业刀。 他把刀递了出去。 中年女人接过刀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刀上的怨气太重了。她咬了咬牙,用布包好,交给身后的人。 "药房后面有间空屋,你先去养伤。你那条腿再拖下去就废了。" 展凌晔没动。 "泉水每天换一次,我们会照看你那根树枝。"中年女人补了一句,"不信的话你可以天天来看。" 展凌晔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来浇水。"他说。 "随你。" 他终于肯挪动了。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剧烈地疼了一下,他咬住嘴唇,没出声。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泉水里的花盆。 芽苞还在。很小,但是是绿的。 活的。 展凌晔转回头,一瘸一拐地跟着那几个人往谷地深处走去。 身后是金色的泉水和泡在水里的花盆,晨光穿过老树的枝叶,碎成一片一片,落在那根重新发芽的松枝上。
第62章 灵泉 展凌晔在医仙谷住下来了。 说是住,不过是药房后头一间堆杂物的矮屋,推开门进去,灰尘扑了满脸。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角落堆着些破药筐和发黄的旧布。 窗户纸破了大半,风灌进来,带着谷里特有的草木清甜味。 展凌晔一瘸一拐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得硌骨头。他不在乎。在苍梧山脉的那十七天,他睡过树杈,睡过石缝,睡过烂泥地。 有个顶遮雨已经算奢侈了。 中年女人派了个年轻弟子过来给他处理腿伤。 小弟子大约十六七岁,圆脸,手脚利索,但一进屋看见展凌晔的眼睛就愣了。 "别看了。"展凌晔说。 小弟子赶紧低头,蹲下去解他小腿上的绷带。绷带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揭的时候扯着皮肉,展凌晔的腿弹了一下,脸上表情没变。 小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已经发炎了。整条小腿肿得老粗,皮肤绷得发亮,裂口处渗着黄白色的脓液,一股腐臭味冲鼻子。 小弟子忍着没干呕,用银刀把坏死的皮肉一点一点刮掉,再用药水冲洗。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展凌晔全程没出声,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这条腿……"小弟子上完药,用干净的布重新缠好,"再晚两天就得截了。" "截不了。还得用。" 小弟子抬头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药一天换两次,不能沾水。三天之内别走路。" "嗯。" 小弟子收拾药箱走了。 展凌晔靠在墙上,数了一百下呼吸,等腿上那阵火烧一样的痛劲儿过去,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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