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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时间养伤。 "还有多远?"他问。 没人回答。 这条路他走了三天,没碰见一个活人。 苍梧山脉外围全是密林,树冠遮天,地上常年不见日光,腐叶堆了半尺厚,踩下去闷响。空气潮得很,带着烂木头和苔藓的味道,黏在皮肤上。 展凌晔停下来,解开肩上的绳子,把花盆小心放在一块平石头上。 松枝没有任何变化。 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泥土,干了。 他把腰间的水囊拧开,犹豫一下,倒了小半囊进去。水渗得很快,泥土颜色变深。 他的水不多了。 "你要是渴了就吸快点。"他对着花盆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竹片,"别给我省。" 松枝当然不会回他。 展凌晔盯着那截枯枝,眼睛一左一右颜色不一,一只是正常的深褐色,一只是翠绿色的,像一片嫩叶被嵌进了眼眶。那只绿眼睛在暗处微微发光,此刻光芒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水囊系回腰间,又把花盆绑上背。起身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他皱眉,站稳,继续走。 第十八天傍晚,他在一条溪边停下来。 溪水不宽,但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展凌晔把花盆放在溪边,自己走到上游几步远的地方,把脸埋进水里。 冷。 冰凉的溪水灌进鼻腔,他猛地抬头,水珠从下巴滴落。 头痛又开始了,从后脑勺往前钻,像有根铁钉在慢慢拧进去。 诅咒发作没有规律。有时候三五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三次。 以前身边有楚屿的时候,那股子雪松香能压住,痛感会钝下去,变成可以忍受的闷胀。 现在没有了。 展凌晔双手撑在溪底的石头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水面,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着数回来。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没什么用,但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痛劲儿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浑身湿透,跌跌撞撞走回花盆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摸出火折子,手抖了三次才点着。 火光里,松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展凌晔靠着石头,把花盆搂在怀里。这个姿势很蠢,他知道。一个杀妖无数的捉妖师,天下公认的第一把斩业刀,抱着个破花盆坐在荒山野岭的溪边。 "你说你也是,"他开口,嗓子像被沙砾堵了,"三千年的道行,说没就没了?" 溪水哗哗地响。 "我又没让你救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 火折子的光越来越暗。他没去管,就那么坐着,直到火灭了,天地间只剩溪流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叫。 第二十天,他遇见了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采药的老头,背着个快比他人还高的药篓,弓着腰在崖壁上的缝隙里抠什么东西。 展凌晔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 "老人家,"他喊,"医仙谷怎么走?" 老头回头看他一眼,又扭回去继续抠。半天才闷声闷气地回了句:"不知道。" 展凌晔没走。 老头又抠了一阵,终于把那株草拽出来了,连根带土塞进药篓。他顺着崖壁慢慢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龇了龇牙。 这才正眼打量展凌晔。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和善,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再看到那双异色的眼睛,老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视线往下移,看见他腰间的刀。 斩业刀没有刀鞘,刀身窄长,乌黑发亮,刃口处隐隐泛着红光,像凝了一层洗不掉的血。 老头后退半步。 "你是捉妖的。"不是问句。 "嗯。" "那更不能告诉你了。"老头把药篓往背上提了提,"医仙谷不见外人,尤其不见你们这种人。" 展凌晔没急。他把背上的花盆解下来,双手捧着,递到老头面前。 "我不捉妖。我来救一个。" 老头低头看那截枯松枝。 "死了?" "没死透。" 展凌晔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就好像他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些。看到他右腿裤管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他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口,看到他眼眶下面的青黑——这人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你那只绿眼珠子,"老头忽然说,"是它给的?" 展凌晔没回答。 "三千年以上的雪松妖才有这个本事。"老头凑近了看那根松枝,鼻子几乎贴到上面,"根没断,还有一丝气在……但是太弱了,你拖太久了。" "路远。" "路远?你早该——"老头说到一半,叹了口气,摆手,"算了。跟我走吧。" 他转身就往山里头钻。展凌晔赶紧把花盆绑好,跟上去。 老头走得不慢,在密林里七拐八拐,专挑没有路的地方走。 灌木枝条打在脸上,展凌晔一声不吭,用手臂护着背后的花盆。 "我叫尹老头,在这片山里采了四十年药。"老头头也不回地说,"医仙谷我进不去,但我能带你到外围。进不进得去,看你本事。" "谢了。" "先别谢。医仙谷有禁制,活人能进,但妖不能进。你那根树枝子带不进去的。" 展凌晔脚步顿了一下。 "那我进去有什么用?" "谷里有活泉,灵力最盛的地方。你要是有法子把泉水引出来浇在它根上,兴许还有救。"尹老头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蕨草,"兴许。我说的是兴许。" 展凌晔没接话。 "三千年道行的雪松妖……"尹老头嘟囔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值得它把命搭上。" "不值得。"展凌晔说。 尹老头回头瞥他。 展凌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地走着,嘴里重复了一遍:"不值得。" 尹老头带了他两天。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一个山洞里歇脚。展凌晔照例把花盆放在自己身边,浇了水,然后靠着洞壁假寐。 他不怎么睡觉,闭眼养神而已,斩业刀横在膝盖上,有一点动静就会醒。 半夜的时候,头痛又来了。 这回来得猛,他连数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从洞壁上滑下去,整个人蜷在地上。 手指扣进石缝里,指甲劈了也没感觉。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他自己的袖子,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来。 尹老头被动静惊醒,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子!" 展凌晔发不出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在往外滑,那种熟悉的、危险的冲动从骨头缝里冒出来——想杀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妖,不管是什么,砍了就不疼了。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斩业刀的刀柄。 "别过来。"他挤出三个字。 尹老头停住了。 展凌晔把自己的头往石壁上撞了一下。钝痛盖住了那种尖锐的钻刺感,理智拉回来一点。 他又撞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疼。但清醒了。 他大口喘气,松开刀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过了很久,他说:"没事了。" 尹老头没动。 "真没事了。"展凌晔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恢复了平静,"诅咒而已。死不了。" "……你这个诅咒,"尹老头半天才开口,"多久了?" "三年。" "三年?" "嗯。以前有法子压着,现在没了。" 尹老头看了一眼花盆里的松枝。 "就是它?" 展凌晔没回答,闭上了眼睛。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渗出来,他也不管,就那么靠着血迹斑斑的洞壁,把花盆往自己身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尹老头听到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梦话,又不太像。 "你快点长。" 第二十二天清晨,尹老头在一片竹林前停下了。 "就到这儿了。"他指着竹林深处,"穿过这片竹子,会看到一道石壁,上面刻了字,那就是医仙谷的外围禁制。我进不去,你自己想办法。" 展凌晔抱拳行礼。"多谢。" "等等。"尹老头从药篓里翻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他,"伤药,你那条腿再不处理,过几天就别想走路了。" 展凌晔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谁要你东西了。"尹老头摆手,"就当我……嗐,就当我多管闲事。" 他背着药篓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小子,那棵松树,你要是真救不回来——" "救得回来。"展凌晔打断他。 尹老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只翠绿色的眼在清晨的光线里亮得有些刺目。 "……行。"尹老头说,"那就救回来。" 他转身走进了林子里,背影很快被树木吞没。 展凌晔独自面对那片竹林。 竹子长得密,几乎不透光。他侧身挤进去,竹叶刮在脸上,沙沙响。 花盆在背上被竹竿磕了一下,他立刻用手护住。 穿过竹林花了小半个时辰。 他看见了那道石壁。 灰白色的石壁,高约三丈,表面光滑得不正常。上面果然刻了字,但不是寻常文字,是符咒,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虫子在石头上爬过的痕迹。展凌晔走近了看,符咒里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不是灵力的光——是禁制的力量。 他伸手碰了一下石壁。 指尖传来刺痛,像被针扎。他缩回手,指肚上一个红点,很快消失了。 这不是杀人的禁制。只是不让人过。 他绕着石壁走了一圈。石壁没有尽头,或者说,他走了半个时辰又回到了原点——这是个阵法,环形的,把整个医仙谷罩在里面。 展凌晔把花盆放下来,坐在石壁前面,想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了斩业刀。 刀身一出,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铁锈和血混合的腥味。 这把刀杀过太多妖了,刀身上渗透的怨气浓得化不开,普通人碰一下就会做三天噩梦。 展凌晔握着刀,对着石壁劈了下去。 一声巨响。 刀刃和禁制撞在一起,火星四溅。石壁纹丝不动,展凌晔被反震力弹开,退了七八步,虎口震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硬的不行……"他嘟囔一句。 又试了几次。用灵力灌注刀身,劈第二次。用诅咒的力量——那股黑暗的、嗜血的力量——劈第三次。石壁上多了两道白印,连划痕都算不上。 展凌晔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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