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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狐看着他的方向,黑豆一样的眼睛在火光里发亮。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个黑衣人注意到灵狐的动静,走过来踢了笼子一脚。 "叫什么叫?老实点。" 灵狐缩回去了,但目光还是粘在展凌晔的方向。 展凌晔缓慢地往后退。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避开脚下的枯枝和落叶,退出了火光的范围。 退到安全距离后,他靠在一棵树干上,从怀里摸出苏回生给的竹筒,倒了一粒药丸含在嘴里。 苦。苦得舌根发麻。 但有用。后脑勺那股隐隐的沉闷感消退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朝营地的反方向走去。 他需要帮手。 厉锋……应该还在镇子上吧?
第63章 还得有个帮手才行 展凌晔用了一天半找到厉锋。 说找,不太准确。他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了大半天,到了苍梧山脉北麓脚下一个叫石磨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拢共百来户人家,靠着山脚一条官道讨生活,过路的商队多,铁匠铺子、脚店、草料场挤在一条街上。 他还没进镇,就听到了打铁声。 叮——叮——叮—— 节奏稳得像心跳。每一锤下去,间隔不多不少,刚好够铁块在砧子上弹一下再落回来。 这个节奏展凌晔太熟了,闭着眼都能从一百个铁匠里把厉锋的锤声挑出来。 铺子在镇尾。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子,四面透风,棚顶的茅草薄得能看见天。 炉子烧得通红,铁块在火里泡着,通体赤亮。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站在砧子前,左手钳子夹铁,右手抡锤。 厉锋和上次见面相比又黑了。本来就是那种晒不白的肤色,现在整个人跟炭似的,只有牙齿和眼白是亮的。 他个头不算最高,但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青筋盘在上面,像老树根。 展凌晔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 厉锋打的是一把菜刀。普通的菜刀,切肉剁骨那种。但他打得极认真,每一锤的力道和角度都在调整,刀身上的锤纹均匀得像鱼鳞。 他打完最后一锤,把菜刀夹起来扔进水桶里。嗞——一声,白汽冲上来,呛了他一脸。 他拿胳膊肘蹭了蹭眼睛,转身去拿下一块铁。 然后看见了展凌晔。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厉锋把钳子往砧子上一撂,大步走过来。 走到展凌晔面前,上下打量他一遍——看到他的脸色,看到他的腿,看到他腰间的斩业刀,最后看到他的眼睛。 "装楚屿的盆呢?" 展凌晔的嘴唇动了一下。 厉锋的表情变了。 他没追问。转身回棚子里,把炉子封了,钳子锤子挂回墙上,从角落里拎出一个布包袱,里面裹着他的大铁锤。 那锤子有寻常人脑袋大小,锤头是精铁浇铸的,柄是白蜡杆,缠了三层牛皮。厉锋单手拎着,跟拎根烧火棍似的。 他把布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展凌晔跟前。 "走吧。" "我还没说去哪。" "你来找我,不是叙旧的。"厉锋说,"边走边说。"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厉锋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黑黢黢的一张脸绷着,嘴角往下撇,他一直是这个样子,不管心里想什么,面上都是这副揍谁都不意外的模样。 "铺子不管了?" "管什么管。本来就是借人家的地方打打零工。"厉锋从棚子里又拿了个水囊灌满水,别在腰上,"欠的工钱我放桌上了。走。" 两人出了石磨镇,沿着山脚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厉锋才开口。 "说吧。" 展凌晔把事情从头讲了。简短,没有废话。 医仙谷、活泉、苏回生、引妖灯、灵狐族失踪、昨晚的营地和笼子里的妖。 厉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步子没停,但速度慢下来了。大铁锤在肩上晃了两下,他换了个肩膀扛着。 "楚屿那个傻子。"他终于说了一句。 展凌晔没接话。 "我说他傻。"厉锋的声音闷闷的,"不是骂他。就是……他那个性子,确实干得出来。" 他们三个搭伙的那段时间。厉锋和楚屿处得比和展凌晔好,楚屿会给他缝衣裳,会在他打铁的时候蹲在旁边看半天,问些"这块铁疼不疼"之类的蠢话。厉锋嘴上嫌烦,但每次楚屿一走开,他又不自在。 "他现在是一根松枝,你不带他走能行吗?" "嗯,他在发芽了,带出来反而不好。" "能活?" "能。苏老头说能。" 厉锋点了下头,不再问楚屿的事了。 他知道展凌晔的脾气,能说的已经说了,多问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受。 "你说那个营地里有七个人,穿黑衣,用军刀,脚上是铁钉军靴。"厉锋皱眉,"哪个地方的兵?" "不确定。军靴的钉法我没见过,不是常见的制式。"展凌晔从怀里摸出那撮灵狐血毛,递给厉锋看,"现场还有这个。" 厉锋接过去,凑近了闻了闻,皱了下鼻子。 "妖气很淡。修为不高的灵狐。"他把血毛还回去,"你说他们在煮蛇妖的手?" "活的。蛇妖还关在笼子里。少了一只手。" 厉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他是个铁匠,跟妖不妖的本来没什么关系。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糟蹋活物。 不管是人是妖,活生生地割手割肉,这事儿他听了就来火。 "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盯着。"展凌晔说,"他们要拔营,我得知道他们往哪走,把妖送去哪里。" "七个人,你一个打不过?" 展凌晔没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说:"打得过。但杀了就断线了。" "所以找我来是……" "我盯人,你跟着。万一动手,有个照应。" 厉锋哼了一声。"就这?你堂堂天下第一,打七个穿军靴的还要人照应?" 展凌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厉锋也停了。他注意到展凌晔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不是冷的。那种抖法他见过,是诅咒快发作的前兆。 "你那个毛病,又严重了?"厉锋的声音低下来。 "楚屿不在了。"展凌晔说,"没人压着了。苏老头给了药,能顶一阵,但不好说什么时候扛不住。" 他抬起那只翠绿色的左眼,直直地看着厉锋。 "要是我发作了,你得拦住我。" 厉锋和他对视了几息。 "行。"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厉锋把大铁锤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拎着,另一只手拍了拍展凌晔的肩膀。 力道很重,拍得他踉跄了一步。 "那就走快点。天黑之前能到不?" "能。" 两人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回到了展凌晔发现营地的那片林子。 但营地空了。 帐篷撤了,篝火灭了,地上只剩几个被踩烂的火把头和一圈焦黑的灰烬。木笼子也不见了。 展凌晔蹲在灰烬旁边,用手拨了拨。灰还有点温,但不烫了。走了至少三四个时辰。 "往哪个方向?"厉锋问。 展凌晔绕着营地转了一圈。地上的痕迹被清理过,跟他上次看到的手法一样。 但这回他有经验了,不看地面,看树。 矮处的灌木枝被拨开过,有几根折断了,断口朝东偏南。高处的树干上有蹭痕,像是笼子在搬运时磕到的。 "东南。"展凌晔指了个方向。 两人钻进林子,循着这些细碎的痕迹追。展凌晔走在前头,厉锋跟着。天彻底黑了之后,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展凌晔的左眼泛出微弱的绿光,能看清近处几尺的范围。厉锋看不见,但他耳朵好使,踩着展凌晔的脚步声跟。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展凌晔突然停住。 厉锋差点撞上去。"怎么了?" 展凌晔没说话,侧耳听了一会儿。 前方传来水声。不是溪流,像是更大的水。瀑布?不对,瀑布声是持续的轰鸣。 这个声音有间隔,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反复搅动。 还有光。很远处,树缝间隐约透出橘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有人。"展凌晔压低声音。 他们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林子的地面在变,脚下的腐叶层薄了,变成碎石和砂土。空气里的湿度也变了,更潮,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泥腥味。 树木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条河,不宽,大约七八丈,水流不急。河岸边搭了一个比先前大得多的营地——不是四顶帐篷了,是十几顶。火把插了一圈,把河滩照得通亮。 展凌晔拉了厉锋一把,两人趴在一处灌木丛后面。 营地里的人不止七个。展凌晔数了数,至少二十多个,清一色黑衣短打,军刀军靴。 营地中间支了一口大锅——比昨晚那口大三倍——锅底的火烧得旺,水汽蒸腾。 河岸边停着三条平底船,船上堆着木笼子。展凌晔的左眼亮起来,穿过火光和水汽,他看清了笼子的数量。 十一个。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妖。 灵狐、石蛤蟆、蛇妖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三只。 其余的,一只独角山羊,角上缠着铁链; 两只猴面妖,缩成一团,身上的毛几乎被剃光了; 一只蜈蚣精,有胳膊粗细,盘在笼子底部,几十条腿被铁丝穿在一起; 一只龟妖,壳上被凿了好几个洞,洞里插着铁钉; 还有两只他看不清品种的,人形,倒在笼子里不动,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最后一个笼子里的东西让展凌晔瞳孔缩了一下。 是个孩子。 不,不是孩子。是一只幼年鹿妖。化了半截形,上半身是七八岁小孩的模样,下半身还是鹿腿,蹄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它蜷在笼子角落,两只手抱着膝盖——鹿腿的膝盖,关节弯曲的方向跟人不一样——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 厉锋也看到了。 他的呼吸变粗了。展凌晔感觉到旁边的人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大铁锤的锤柄在他手心里吱嘎作响。 "别冲动。"展凌晔按住他的肩膀。 "那是个崽子。"厉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 "他们连崽子都抓?" 展凌晔没回答。他盯着营地看,在找头领。二十多个黑衣人中,大部分在干活——搬笼子、生火、劈柴、往大锅里扔东西。有几个站在外围放哨,手里握着弩。 弩。不是弓。是军用的连发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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