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一路上碰到鼎司的人呢?他们在找你。" "我知道怎么躲。"展凌晔从怀里摸出布条下面那只绿眼睛微微泛光,"这只眼睛能感应到妖气。鼎司的人身上多少带着妖丹制品的气息,那些瓷瓶、铁链、引妖灯的残留。我能闻到他们。" 厉锋看了他半天。 "你给我一句实话。" "说。" "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了?" 展凌晔跟他对视。 "想。"他说。 "那就别逞能。"厉锋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他打出来的铁,"路上该歇就歇。药丸按时吃。腿疼了就停下来。别他妈再硬撑,楚屿那个傻子把命给你了,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死了,他白死了。你对得起他?" 展凌晔没说话。 厉锋很少说这么多。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别扭了,转过身去,从地上捡起那把修船用的小锤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展凌晔说,"趁夜出镇,不走官道,从田间小路绕。" "那我也今晚走?" "你明天走。你在镇上多待一天,去恒丰号那边再转转,看灰袍的走了之后仓库有什么变化。有情况记在心里。然后走沧澜江往下游。" "在鬼门峡怎么联系你?" 展凌晔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块灵狐血毛染过的碎石,追踪船队时用过的那块,现在灵狐的妖气已经很淡了。他把碎石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厉锋。 "这东西我能感应到。你到了鬼门峡,把石头扔到水里。水会带着妖气的残留往下游散,我在医仙谷那边能接到。" "你确定?隔那么远?" "不确定。"展凌晔说,"但值得试。" 厉锋接过半块碎石,捏了捏,揣进兜里。 "还有",展凌晔从床板缝隙里抽出那些信件,分成两份。三封给厉锋,四封自己留着。"地图的抄本你带一份。万一我们有一个出事,另一个手里还有证据。" "你怎么老说这种话。"厉锋皱着脸接了。 "习惯。" 两人回到马记铁匠铺后院,各自收拾东西。展凌晔的东西不多,斩业刀、药丸、信件、瓷瓶、半块碎石、一点碎银子。他把瓷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上了。这东西危险,但也是证据。 厉锋的东西更简单,大铁锤、包袱、水囊。铁锤柄暗格里塞着信件和碎石。 收拾完了,两人在后院里坐了一会儿。 太阳偏西,光线从墙头斜过来,照在院子里的铁砧上,亮得刺眼。 隔壁马掌柜在打铁,锤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厉锋。" "嗯?" "谢了。" 厉锋哼了一声。"你要是在路上死了,我找谁报这个人情去。" 展凌晔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鬼门峡,别硬来。"他说,"看一看就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也是。" 天色暗下来了。马掌柜收了工,过来问他们吃不吃饭。展凌晔说不用了,谢过他这几天的收留。马掌柜也不多问,摆摆手说"走了就走了,下回路过再来"。 入夜。 展凌晔背上斩业刀,把布条重新绑好,推开后院的小门。 厉锋站在门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路上小心。"厉锋说。 "嗯。" 展凌晔转身走进巷子。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厉锋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带他回来。" 展凌晔没回头。脚步没停。 他知道厉锋说的"他"是谁。 临渊镇的夜比前几天在山里的夜亮得多。码头方向的灯火映在天上,半边天都是橘黄色的。 展凌晔避开亮处,专挑暗巷走。 出镇的时候,他选了镇北的一个缺口,那城墙年久失修,有一段塌了半截,本地人都从那里翻进翻出,省得绕大门。 翻过矮墙,脚踩在田埂上。 稻茬扎脚。空气里是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凉飕飕的,秋天的夜风从沧澜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 他沿着田埂往西北方向走。不走官道,官道上可能有鼎司的人。走田间小路,穿过农田和树林,绕回苍梧山脉的方向。 路线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临渊镇回医仙谷,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五十里。 走官道快,两天,走小路绕远,至少三天。 三天。加上他已经离开医仙谷的六天,回去的时候是第九天。 还有一天的余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出了农田区,进了一片矮丘陵地带。 丘陵上长着杂草和矮灌木,没有路,全靠脚踩。月光被云遮了一半,地上影影绰绰。 展凌晔的右腿开始不舒服了。不是剧痛,大夫归了筋之后的那种钝钝的酸胀,像有人在膝盖里面拧螺丝。 他放慢了速度,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活动一下脚踝。 厉锋缠的麻布带子还在,裹得很紧,给了膝盖足够的支撑。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没渗血,好迹象。 继续走。 丘陵过了之后是一片树林。不是苍梧山脉里那种密林,树矮,间距宽,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展凌晔穿过树林的时候,忽然停了脚步。 左眼跳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眼皮跳。是那种感应到什么东西时的跳,像一根弦被拨了。 他压低身体,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扒开布条一角,露出左眼。 绿光亮起来,扫过四周。 树林里没有人。没有妖。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但他感应到了一种残留。 地面上。就在他脚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直径约一尺,像是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压出来的。 印记的边缘,他的左眼看到了极微弱的灵力残留,暗红色,旋转的。 跟瓷瓶里的东西一样。 有人在这里放过引妖灯。 展凌晔的后颈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子,环顾四周。树林安静得过分。 没有虫叫,没有鸟动。连风都停了。 他加快脚步,离开了这片树林。 出了树林之后,他站在一处高地上回头看。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那片树林的树冠上,灰蒙蒙的。 那个圆形印记是引妖灯放过的地方,说明鼎司的搜索范围已经扩展到了临渊镇以北的区域。 他们在用引妖灯地毯式地搜索妖族。 从苍梧山脉到临渊镇,中间的这片区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梳过去。 医仙谷在苍梧山脉深处。如果他们从外围往里推…… 展凌晔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腿疼。他不管了。 走,得快走。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个焦躁的幽灵在荒野上奔跑。 三天,他要在三天之内回到医仙谷。 带着瓷瓶里的证据,带着信件里的真相,带着一条跛了的腿和一只楚屿留给他的绿眼睛。 回到楚屿身边。
第69章 五片叶子 展凌晔走了一整夜。 丘陵地带的路不好走,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脚踩下去打滑,得用力蹬才能稳住。 右腿的膝盖每弯一次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是骨头响,是归位的筋腱还没长牢,在新的位置上摩擦。 天亮的时候他翻过了最后一道矮岭,面前是一片河谷。 河谷不宽,底下流着一条浅溪,水清见底,鹅卵石铺了一河床。 溪边长着一排野柿子树,果子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颗熟过头掉在地上,摔成一摊烂泥。 展凌晔下到河谷,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他捧了两口喝了,水里有股子石头味,涩涩的,但解渴。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他走的是猎人踩出来的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不时刮在胳膊上。 这条路不在任何地图上,他来临渊镇的时候走官道,回去刻意绕开了。 官道上可能有眼线,小路虽然慢,但安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的腿不行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痛,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崩溃感。 膝盖以下的肌肉在一点点失去力气,每走十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大夫说三天不能走路,他走了一整夜。 展凌晔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撩起裤管。 绷带渗了一小片血。不多,但说明伤口在承受它不该承受的压力。 他把绷带松开重新缠了一遍,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两道刀口缝线紧绷绷的,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热。 他从竹筒里倒出一颗药丸含在嘴里。苦味化开的时候,头脑清醒了一瞬,身体的疲惫却更明显了。 像一层纱被揭掉,底下的东西全露出来:困、饿、疼、渴。 包袱里还有两张干饼。他掰了半张啃着,另外一张半留着。 水囊里的水喝了一半,得省着用,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溪流。 嚼饼的时候他在心里算路程。从临渊镇出发,走了大约四十里。 剩下一百一十里左右。按他现在的速度,他苦笑了一下,一个时辰走七八里顶天了。 一天走十个时辰,也就七八十里。还得刨去歇脚、睡觉的时间。 三天回去?扯淡。四天都悬。 他把饼咽下去,站起来。 走,不想那么多没用。 第二天下午,他进了苍梧山脉的外围。 山路比丘陵更难走。坡陡,树密,落叶厚得能没脚踝。 展凌晔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在林子里穿行。 右腿已经不怎么听指挥了,他靠左腿发力,右腿拖着走,整个人的步态歪歪扭扭,像个喝醉的跛子。 入秋的苍梧山脉有一股子腐叶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气味。潮湿、厚重、带着泥土的腥气。 展凌晔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楚屿身上的雪松香跟这个不一样。 楚屿的味道更清,更冷,像雪天站在松树底下,吸一口气,肺里全是凉丝丝的木质香。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一个山洞歇脚。洞不深,能遮风。他捡了些干柴,生了火。 坐在火堆旁边把右腿抬高,靠着石壁闭眼休息。 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事。 鼎司。伏妖山庄。引妖灯。丹炉。三千枚丹药。 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后堂。那块铜底银边的腰牌,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虎头纹路向左,尾巴卷三圈半,牌子右下角刻着编号。正式弟子的腰牌,全山庄大约有二百块。 他自己也有一块。走的时候没带,留在了山庄的寮房里。或者说,他离开伏妖山庄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还会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8 首页 上一页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