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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在他身后,灵狐在苏小小怀里瑟瑟发抖。古苍松在最后面,苍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身后是冰雪宫千年的基业,身前是血煞宗万年的野心。 黄药师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银针在暮色中闪着冷冽的光。血玲珑在所有人前面,血瞳中倒映着血煞宗的千军万马、那张披着她爹皮囊的怪物、站在怪物身后半步位置的血无涯。 她做了此生最重要也最痛苦的决定,举起手中血色长剑,剑尖指向殷无邪的方向。 “血煞宗弟子听令。从今天起,血煞宗与殷无邪再无瓜葛,与域外天魔不共戴天。愿与我并肩者,站到我身后来。不愿者,我不勉强,但愿你们好自为之。” 血煞宗的阵营中沉默了片刻,先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最后是上百个。他们从血煞宗的阵营中走出来,走到血玲珑身后。 有的是她的师兄师弟,有的是她的师姐师妹,有的是她从未说过话的陌生人。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还活着,还是人,还没有被域外天魔的分魂吞噬成行尸走肉。 殷无邪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越来越大,大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大到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连面部肌肉都无法控制住的、来自上古邪物的、对世间万物充满恶意的表情。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浑厚的、足以让大地震颤的、来自幽冥深处的低语。 “蝼蚁。” 陆无情握紧了斩尘剑,从山门前走出来。陆无情走了九步,走到姬长空身边,白衣如雪,斩尘剑银白色的剑芒重新亮起,暗淡了许久的无痕剑意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看着他师父的尸体——被域外天魔的分魂附身、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傀儡——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师父,弟子不孝,送您最后一程。” 域外天魔的分魂在殷无邪体内已经完全苏醒了,化神境中期的修为在域外天魔的加持下暴涨到了化神境巅峰,距离传说中的大乘境只差一步之遥。 他的一掌拍出,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掌风中携带着来自上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魔气。 姬长空的青木领域掌风中寸寸碎裂,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在魔气的侵蚀下迅速消散。一枚九转还魂丹在他体内炸开,化作一股磅礴的药力,修补着他碎裂的经脉和丹田。 九转还魂丹能救他一命,但只有三次机会,第一次就这样用掉了。第二掌,林无涯挡在他面前,至尊骨的金光在胸口亮起。第三掌,陆无情挡在他们面前,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在魔气中闪烁。 第四掌,血玲珑挡在所有人面前,血色长剑在她手中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每一掌都有人倒下,每一掌都有人站起来,每一掌都有人死去。 一百三十七个人。冰雪宫一战死了一百三十七个人,张问天用竹简记录了这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份因果。这份因果不该由冰雪宫来背,不该由天剑宗来背,不该由血煞宗来背,这份因果该由域外天魔来背。是他杀了他们,是他毁了他们的家园,是他夺走了他们的一切。 姬长空站起来,将青木轮回的力量注入地下。不是复活一个人,是复活一百三十七个人——那种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无法承受,经脉在断裂、丹田在碎裂、寿命在飞速流逝:复活一个金丹境修士消耗七年寿命,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几个金丹境、几十个筑基境、几十个通脉境、凝气境。具体消耗多少寿命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活过来。他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不能让他们的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能让张问天竹简上的名字永远只是名字。 天地之间,青色的光芒如同太阳般亮起,一百三十七道身影从光芒中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很憨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带着笑意。 “姬师兄,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这次做得比上次好,你尝尝。”
第41章 泣血 殷无邪死了。不是死在姬长空剑下,不是死在林无涯剑下,不是死在陆无情剑下,是死在自己女儿怀里。 域外天魔的分魂从他体内抽离的那一刻,他恢复了神智,恢复了那张妖艳的、熟悉的、带着一点疲惫的脸。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血玲珑一剑刺穿的窟窿,看着那些从窟窿里涌出来的、黑色的、散发着腐臭味的脓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玲珑……”殷无邪的声音很轻,“对不起……爹没能保护好你……爹差点……害了你……” 血玲珑抱着他,一言不发。她的手在发抖,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想止血,但那些黑色的脓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止不住。 她爹的瞳孔在涣散,化神境巅峰的修为在被域外天魔的分魂吞噬后只剩下不到筑基境,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腐朽。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释然的笑,眼睛已经闭不上了。 血玲珑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跪在血泊中,把脸埋在他冰冷的胸口,无声地哭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从今天起,她是血煞宗的新任掌门,她不能再哭。她哭的时候,身后那几百个血煞宗弟子也在哭,他们哭的是同一个死人,也是各自的死人。这一战,血煞宗死了一百三十个人,比冰雪宫还多,比天剑宗还多。一百三十个人,一百三十条命,一百三十份血债。这些血债,总有一天要血偿。 苍梧山深处的封印在殷无邪死去的那个瞬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域外天魔的本体在封印中苏醒,他在愤怒,在咆哮,在用一种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声音嘶吼。 他等了万年,等来的不是解脱,是又一次的失败。他的分魂被消灭,傀儡被杀死的,信徒被唤醒,养料化为乌有。一万年的谋划,毁于一旦。他不会善罢甘休,封印还能撑多久,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也许就是明天。 姬长空站在苍梧之巅,望着苍梧山深处的方向,铁剑在腰间,旧布带缠在手腕上,衣袍是新换的那件深青色云锦。苏小小绣的平安符在袖中,黄药师给的九转还魂丹还剩两颗,古苍松给的掌门令牌在腰间。 他活着,林无涯也活着,陆无情活着,血玲珑活着,张问天活着,苏小小、沈清月、赵铁衣都活着,那些被他用青木轮回复活的一百三十七个人也活着。他们都活着,没有一个人死,没有一个人被遗忘,没有一个人被放弃。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但他知道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林无涯从身后走来,在他身边站定,和他并肩望着苍梧山深处的方向。手腕上缠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腰间悬着那柄从冰雪宫带来的铁剑。 “师兄。” “嗯。” “域外天魔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姬长空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青木大帝的传承玉简。玉简中的力量他已经吸收了大半,但还有一小半藏在最深处,等着他真正理解什么是“守护”,什么是“牺牲”,什么是“大道”。 “变强。强到能在他破开封印之前,把他重新封印回去。强到能在他破开封印之后,把他彻底消灭。强到能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第二个青木大帝。” 林无涯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峻如剑,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不是月光,是比月光更清冷、更温柔、更让人心安的东西。 “我陪你。” 域外天魔的威胁还在,封印随时可能破碎。血煞宗元气大伤,天剑宗群龙无首,冰雪宫自顾不暇。曼陀罗的残余势力还在暗中活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觊觎青木大帝传承的、想趁着天元大陆大乱之际分一杯羹的人还在蠢蠢欲动。 该做的事还有很多——帮张问天完全恢复修为,帮陆无情重建天剑宗,帮血玲珑整顿血煞宗,帮古苍松守护冰雪宫,帮那些被域外天魔分魂侵蚀过的人清除体内残留的魔气。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也许到他老得走不动的那一天,这些事也做不完。 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从苍梧之巅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鱼肚白,将苍梧山北麓的雪原映得如同仙境。陆无情站在山门前等着他,斩尘剑在腰间,白衣上还沾着昨天的血迹没来得及换。他看着姬长空从山道上走下来,笑了,伸出手,手里提着一壶酒。 “说好的,等你回来,一起喝。” 陆无情把酒倒进三只碗里,一碗给姬长空,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旁边——那是给林无涯的。林无涯从山道上走下来,没有说谢谢,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舔了舔嘴唇。 “还有吗?” 陆无情笑了,又给他倒了一碗。 血玲珑从山道另一侧走来,一袭血红长裙已经被换成了素白的孝服,长发用一根白布带束起,脸上没有妆容,素面朝天,但那双血瞳在晨光中依然妖异。她走到姬长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有一朵干枯的白色莲花。 “血煞宗和冰雪宫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你需要我,拿着这朵莲花来血煞宗找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会来。” 姬长空接过那朵白莲花,小心地收进袖中。 血玲珑转身走了,素白的孝服在晨风中飘飘,像一朵盛开在苍梧山北麓的白莲花。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姬长空,谢谢你。” 姬长空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朵白莲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布带的边缘已经起毛了,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将另一只手腕伸到林无涯面前。 “无涯,帮我系上。” 林无涯低下头,将那条旧布带从他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缠到另一只手腕上,缠得很紧很紧,紧到布带的边缘勒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红痕。他在布带末端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是活结,很容易解开,但如果不解,它会一直系在那里,风吹不散,雨打不落,时间冲不掉。 “师兄。”林无涯的声音很轻。 “嗯。” “这次系紧了,不会掉了。” 姬长空看着那只重新系好布带的手腕,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苍梧山北麓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衣袍上,把他们变成两个雪人。他们没有抖落那些雪,就那么站在山门前,任由雪落满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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