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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问“你们笑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在笑他变了,从那个沉默寡言、从不跟人亲近、从不跟人开玩笑、从不对任何人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会皱眉、会莫名其妙、会被人笑的人。这种变化,他们都有份,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他们每个人的功劳。 姬长空迈步走进了冰封荒原。 走了三天,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的荒漠,黑色的沙砾、黑色的岩石、黑色的风。风很大,大到能把人吹跑,沙砾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张问天用竹简挡住脸,竹简上被沙砾打出密密麻麻的白点。血玲珑用袖子挡住脸,袖子被沙砾打出密密麻麻的窟窿。 陆无情用斩尘剑挡住脸,银白色的剑芒将沙砾弹开。姬长空用青木领域挡住脸,领域被沙砾打得千疮百孔。林无涯站在他身后,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些从领域裂缝中漏进来的沙砾。他的灰色衣袍被沙砾打得破破烂烂,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血痕,但他面无表情。 晚上的风会停,停了之后会很冷,冷到骨子里。姬长空用青木领域撑起一个临时的庇护所。五个人挤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背靠着背。张问天把竹简翻开放膝盖上,借着姬长空掌心那团青光,一页一页地翻看。他在找关于冰封荒原的记载,上古时期的记载,青木大帝时代的记载。 林无涯靠着姬长空的肩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没睡着,他睡不着,因为至尊骨在疼。从踏入冰封荒原的那一刻起就在疼。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震颤,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他不知道它在恐惧什么,愤怒什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冰封荒原的深处,在上界通道的入口,在青木大帝当年与域外天魔决战的地方。 张问天从竹简中找到了一段记载,字迹模糊,但他能辨认出来——“冰封荒原,上古战场,青木大帝与域外天魔决战之地。帝以毕生修为封印天魔于苍梧山深处,余力化为冰封,将荒原永冻。后世修士若入此境,当心怀敬畏,勿触禁忌。” 血玲珑靠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血瞳望着远处黑色的天空,嘴里叼着一根从袖中摸出来的肉干,嚼得很慢。她没有说“我想我爹了”,没有说“我后悔了”,没有说任何话,但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思念。 陆无情坐在血玲珑对面,斩尘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银白色剑芒在黑夜中微微闪烁。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天剑宗的弟子修炼的是剑心,剑心纯粹的人睡眠也好,心里没有杂念,躺下就能睡着,醒来就能战斗。他师父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剑心大成的那一天,他没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师父在天上看着他的,一定会为他骄傲。 第六天,他们在冰封荒原的深处找到了一座遗迹。上古遗迹,青木大帝时代的遗迹,遗迹很大,方圆数十里。残垣断壁,倒塌的石柱,碎裂的雕像,被风沙磨得面目全非的壁画。壁画上画的是一个人,身披青袍,头戴玉冠,面容英俊。 姬长空认识这个人,青木大帝,他在传承玉简中见过无数次。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无涯站在壁画前,望着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一言不发。青木大帝的残魂在他体内震颤,震颤得越来越剧烈,像是要冲破他的身体。他伸出手按在胸口,至尊骨的金光从指缝间透出来,很亮,亮到刺眼。 张问天蹲在一面壁画前仔细研究。画的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压在一座山峰上,山峰下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黑色的影子在挣扎,在咆哮。这是封印,青木大帝封印域外天魔的画面。 那只手掌不是青木大帝的手,是天道的手——青木大帝以毕生修为引动天道之力,借天道之手将域外天魔封印在苍梧山深处。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肉身毁灭,魂魄破碎,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 姬长空走到遗迹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石门,门是关着的,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发着微弱的光芒。他伸手按在石门上,长生青木体的生命之力涌入符文中。 符文的亮起,但很快就暗了,暗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门打不开,力量不够——不是他的力量不够,是门的力量不够,万年岁月侵蚀了它的根基。 张问天从壁画前站起来,走到姬长空身边,竹简捧在手中。他研究了一下石门上的符文,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这扇门需要用五位化神境修士的全部灵力才能打开。我们这里只有一位化神境。” 姬长空是冰封荒原这支队伍里唯一的化神境。林无涯金丹境巅峰,陆无情金丹境后期,血玲珑金丹境中期,张问天筑基境巅峰。五个人加起来都不够。 五个人站在石门前,沉默了很久。风雪从遗迹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没有人离开,因为不想放弃;没有人放弃,因为不能放弃。 陆无情第一个把手按在了石门上。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涌入符文,符文的亮起,但很快就暗了。血玲珑第二个,血瞳中妖异的光芒涌入符文,符文的亮起,比以前亮了一点,但也暗了。 张问天第三个,竹简上的字迹化作金色的光芒涌入符文,符文更亮了,但还是暗了。林无涯第四个,至尊骨的金光如同太阳般亮起,符文亮了,但没有暗下去,在闪烁。 姬长空最后一个把手按在了石门上,将体内所有的生命之力和灵力注入符文中。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力量在他体内苏醒——他救过他们,他们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他们给他送桂花糕、做衣袍、绣平安符、求平安符、在雪地里朝招手、在雨幕中撑伞、在生死关头挡在他面前。 这些人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他体内那层怎么也冲不破的壁障。化神境初期到化神境中期,突破,石门上符文全部亮了,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风,没有雪,只有黑暗,绝对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域外天魔的声音,他在说“你们来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没有瞳孔的、竖着的、像蛇一样的眼睛。 五个人站在黑暗中,站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面前,站在域外天魔沉睡的本体面前。 姬长空握着铁剑,剑身上的青色剑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林无涯站在他身侧,灰色衣袍,腰悬铁剑,手腕上缠着那条旧布带。 陆无情在他左侧,斩尘剑的银白色剑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像流星划过夜空。血玲珑在他右侧,血瞳在黑暗中闪着妖异的光芒,像两盏血红色的灯。张问天在他身后,竹简捧在手中,封印阵法已经蓄势待发。 域外天魔终于睁开了眼睛。
第44章 种树 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动,像两轮悬在虚空中的烈日,却没有一丝温度。域外天魔的本体被封印镇压了万年,已经衰弱到了极点,但他的力量依然足以毁天灭地。化神境巅峰的灵力波动从黑暗中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林无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陆无情握着斩尘剑的手指节节发白,剑身上的银白色剑芒摇摇欲灭。血玲珑的血瞳中妖异的光芒在看到那双金色竖瞳的瞬间就黯淡下去,她跪在地上捂着眼睛,血泪从指缝间渗出来。 张问天推开竹简,竹简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金色的光芒。他花了六年写下的每一个字,林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每一个名字,在这一刻都化作金色的符文,从他体内飞出,在空中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封印阵法。这是他毕生的心血,是他存在的意义。阵法已成,封印既定,他的名字也会被刻在这片黑暗中,像一个守夜人,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姬长空看着张问天清瘦的、苍白的、嘴角挂着微笑的脸,看着他像一盏灯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他伸出手去抓张问天的衣角,没抓住。张问天已经走进了封印阵法的中央,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消失在黑暗中。 张问天选择了牺牲自己来加固封印。他没有犹豫,六年前他从林家村废墟上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守护。守护冰雪宫,守护姬长空,守护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青木大帝用一万年来等待继承者,他只用六年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他比青木大帝幸运。 竹简从黑暗中飘落,落在姬长空脚边,翻开了最后一页,空白页。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姬长空,我做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也要做到。林家村废墟上,会重新长出一片森林的。” 姬长空跪在黑暗中,捧着竹简,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他不会让张问天等太久,等这一切结束了,他就去林家村,在那片废墟上重新建一个村子,种一片森林。 域外天魔的封印在张问天的献祭下重新稳固,但还不够。封印需要有人主持,需要有人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融入阵法中,永远守护在这里。张问天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封印还需要至少五个人,五个愿意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献祭给这片黑暗的人。 陆无情是第一个。他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斩尘剑在手中银白色的剑芒最后一次亮起,照亮了他清俊的脸。他没有恐惧,没有遗憾,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和姬长空喝那壶还没喝完的无情醉。那壶酒他埋在天剑宗后山的桃花树下,等桃花开了,酒就酿好了。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请姬长空去天剑宗喝酒。但等不到了,他请姬长空去天剑宗的桃花树下把酒挖出来,替他喝一杯。 血玲珑是第二个。她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素白的孝服在黑暗中飘飘,长发用白布带束着,素面朝天。她没有说“我替我爹赎罪”,没有说“我欠你的还清了”,只说了一句“姬长空,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我。 林无涯是第三个。他走到封印阵法的边缘,至尊骨的金光最后一次亮起,他转过头看着姬长空,没有说话,但姬长空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师兄,想说如果有来生还做师兄的师弟,想说他答应过师兄的事恐怕做不到了——说好的去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间木屋种一棵树,说好的陪你去林家村那片废墟上重建村子种一片森林,说好的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姬长空伸出手,握住了林无涯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在海底时一样。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因为我答应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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