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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辰神色慌乱,飞快咬破手指强行催动手中符箓,却因匆忙无法完全发挥功效,闪身瞬移到了另一头,脚一滑栽进了泥潭。 白辰挣扎着从泥潭里抬头,一抹黑色的身影撞进了他的眼,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飞快哭丧着脸喊道:“师叔!叶师叔!陆忆寒想杀了我!!!” “你以为我还会信吗?就算是师父来了也拦不住我!”陆忆寒挂剑回身,撩起长剑撕裂长风,甩出一道杀气腾腾的剑气。 那剑气凶猛,咆哮着侵蚀每一寸安宁,余波将地面残存的绿意卷作一片荒芜,直逼刚爬起来的白辰。 叶与只手提起白辰的领子,拽着他往旁一拉,那剑气便有惊无险地同白辰的后脑勺擦过,转而在叶与眼角留下一道血口。 陆忆寒浑身一怔,腾腾怒意也如同被他斩断的草一般,削去半截。 “师、师……”陆忆寒顿时松开了手中的剑,长剑“咣当”一声落地,“弟子……恭迎师父出关……”他声音愈来愈轻,逐渐没了底气。 叶与凛冽着神色,眉心微动,瞥向自己眼下,抬手用指腹抹去了血迹,冷声道:“跪下。” 这漠然而又疏离的声音给了陆忆寒当头一棒,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迫切想要辩解:“不是……师父、师父你听……” “跪下!”叶与高声怒斥道,决绝得不给陆忆寒一丝开口的机会。 陆忆寒“咚”一声跪在地上,泥水漫过他的膝盖,粘湿了叶与为他定的那身白袍,他敛去了少年时的跳脱,身形也长了不少,眉目生得愈发俊朗,脸上却挂着与年纪不符的茫然。 若非看见他惯爱在左耳前编的细辫和手中所执的金首剑,叶与几乎无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叶与面色阴沉,一步一步踩过泥潭,每落下一步就像是碾过陆忆寒的胸口,将他的心碾作一捧灰。 陆忆寒不敢抬头细看叶与的神情,弓着脊背跪在地上,看着那双黑靴行至跟前,头顶传来叶与的质问,“我当初赐你此剑,可是让你向着同门的?” 阴风怒号,大雨泼洒在陆忆寒身上,同叶与的话一起直戳他的脊梁骨,一口气悬在他胸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猛然抬头,眼眶通红,想开口辩解,却看到叶与那副又悲又恨的神情。 他让师父失望了。 便只敢颤着嘴唇答道:“不、不是……” 叶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了,抑着心头的怒意,冷声道:“剑留下,滚去思过阁反省。” 思过阁是仅次于诛仙台,用于惩戒弟子之地,在里面无法动用任何法术,终日无人做对,只与黑暗陪伴,悔过自省是唯一的出路。 此前叶与还从未重罚过他,无论他在山上如何闯祸,叶与都替他担着,别说是思过阁,就连跪都是鲜少的。 “是……”陆忆寒死咬牙关,将那口气嚼碎了咽下肚,恭敬奉上长剑,黯然销魂地下了山。 看着陆忆寒逐渐远去的背影,叶与横眉相扣,将身后的鹌鹑捉了出来,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厉声问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辰瘪嘴,慢吞吞挪回屋内,端出一个小研钵递给叶与,别过脸闷声道:“我不小心把他的朱砂磨了,都跟他说了会再赔他一个,他死心眼,不乐意,就拿剑追着我砍。” 叶与看着眼前满满一钵朱砂粉傻了眼,白辰这小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手劲倒挺大,那么大一颗朱砂竟让他给捣成了细粉。 “谁让他随手放桌上,我还以为是谁送来的药呢,不就是颗朱砂嘛,我赔他就是。”白辰哼哼着,丝毫没有悔悟之意。 “……你赔不起。”叶与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白辰心里只有被陆忆寒追杀的窝火,听叶与话里竟还向着陆忆寒,更是炸毛,大吼道:“我有什么赔不起的!大不了我回风波谷找我娘去讨,比他那个大十倍!” “大百倍也抵不过这一颗,”叶与阖眸长叹,“这是刘掌柜生前留给从安唯一的念想。” 叶与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辰那一瞬间惨白的脸,端着那钵朱砂下了山,留白辰痴痴愣在原地。 …… 随着思过阁大门闭合,陆忆寒脱力地摔在墙根。 阁内漆黑一片,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怔怔盯着地板发懵。 他是疯了吗? 因为一件死物就要对同门痛下杀手。就算真的杀了白师兄又如何?那颗朱砂也不会因此恢复原状。 逞一时之快,换来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局,这样的他,和未开灵智的飞禽走兽又有何区别? 他这些年日日夜夜盼着叶与早些出关,为此,修行一刻也不曾懈怠,他一边暗中调查血海门和天魔殿,一边去天衍宗接委托,好不容易攒了些灵石,正打算过几日为叶与多挑些出关礼备着。 却被自己搞得一团糟。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哐哐捶着地板,指甲几乎都要嵌进地里,恨不得将自己抽筋扒皮才好。他自贱好一番,这才颓然瘫倒在地上,怀里那颗孤零零的蓝色萤石从他衣襟里滑落,一骨碌滚到远处。 陆忆寒又想起叶与嫌恶的神色,忧惧逐渐从脚底蔓延,裹住了他仅存的那点理智。 叶与提前出关,他非但未来得及好好恭迎,还在叶与面前持剑伤人,若非叶与今日及时赶到,白师兄恐怕就要真要成自己手下一缕亡魂了。 陆忆寒不敢往下细想,逼自己闭上眼,将杂念全部驱走,可在思过阁他连清心诀都捏不出来,惶恐如大浪般将他高高悬起,又忽而落下将他的魂拍散,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他死咬下唇,眼眶酸涩,如同那千百个孤身一人的夜晚一样,口中不停念着“师父”。 掌柜给的朱砂没有了。 师父也不要他了。 在思过阁捱得久了,便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身堕在黑暗中,反复回味那日雨中的过错。 陆忆寒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再抬手去遮,只是飞快拉上了眼皮。 “你可知自己错在哪了?” 是叶与的声音。 陆忆寒猛然睁开眼,手足无措地从地上爬起,伏跪在地上,卑陬失色道:“……徒儿知错,徒儿不该为了死物而动下杀手,徒儿愧对师父赐我的剑,愧对师父敦敦诲,师父怎样罚徒儿都是徒儿该受的,只求、只求师父不要……!”陆忆寒倏然抬头,余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间。 叶与仍是一袭黑袍,负手立于光中,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无奈,挪开了肩上那只长臂。 只见叶与身旁站了个未曾见过的男子,身着天青祥云锦服,外披薄罗长袍,眉心一竖琉璃焰,耳上挂着对银环缀片叮当作响,正含情脉脉地盯着叶与。 那男子闻声扭过头去,重新立直了身板,俨然一副鹤骨松姿,英气凛然地轻瞥陆忆寒一眼,随后轻蔑道:“小阿与,这就是你徒弟?你何时眼光这般差了?” 叶与抬手捂住他的嘴,压下心中的郁结,对上陆忆寒双眸道:“既已悔过,又念在你是初犯,这次为师便不再追究。” “……可倘若,你日后还是这般意气用事,酿成大祸,可别怪为师无情。”叶与匀出另一只手,拂袖一挥,那柄金首长剑便静静躺在了陆忆寒跟前。 陆忆寒惶惶不安地将长剑收进怀中,余光却忍不住向叶与瞟去,就见叶与身旁的男子同叶与举止狎昵,二人相视一眼都像是在眉目传情,胸口莫名泛起酸涩。 叶与方要收回捂住男子嘴的手,忽觉手心触到一阵软热,吓得他急忙缩回手,皱起眉头愠声道:“祁方,你干什么!” “反正都是要与我同处一室的人了,还怕羞不成?”祁方说着,又要往叶与身旁凑,叶与见此侧身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我只说让你住在雪月楼,何时说要跟你同处一室了,”叶与不动声色又躲远了些,眯起眼盯着祁方,“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山去。”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祁方重新拢了拢长袍,朝叶与投去一抹笑意。 陆忆寒将长剑箍在怀中,微微张着嘴,看着这二人好似在打情骂俏般一言我一语,脑中嗡嗡作响,就那么呆呆跪在地上,竟忘了起身。 叶与这才想起一旁长跪不起的陆忆寒,清咳了两声,极不情愿介绍道:“起来吧,这是为师年轻时识得的道义之交,你唤他祁前辈就好。” 祁方翻袖而立,目光灼灼凝视着陆忆寒,举棋若定淡然笑道:“何必如此生分,就叫我师丈也未尝不可。”
第67章 祭拜 陆忆寒随叶与回到雪月楼时已是深夜,天空清朗,无雪亦无云,还能觑见几枚闪烁的星点。 他进了屋,却不急着将身上的东西安置好,而是伏贴在门上,偷偷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门外传来两道远近各异的关门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叶与没有再罚他,他本该高兴才是。陆忆寒捂着自己的胸口,神情低落,他明明没有受伤,这里还是闷得慌。 四年未曾同师父相见,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逢时的情景,或是将不夜天好好打点一番,带着其他交好的师兄师姐们恭迎;或是自己做好羹汤,在雪月楼等来与师父团圆;亦或是在飞雪中舞一遭簌雪剑法,博得师父一笑…… 陆忆寒从床底翻出一个大木箱,解开了上面的锁阵,只见箱内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画像和几块奇形怪状的灵石。 他差点酿成大祸,自师父出关那日至今都不敢抬头直视叶与的脸,更无机会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他捻起最上面一张,轻抚着纸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叶与眼角下那颗泪痣,自己画技不精,这惨淡宣纸上的人像还不及本人风采的万分之一。 自己本该描摹的是簌雪剑法的招式,每每想得入神,笔尖便不由自主动起来,再回过神时,笔下的招式全部变作了叶与的模样。 他一面厌弃自己拙劣的画技,一面思念着师父又舍不得丢弃,就将这些画藏在了箱子里。 陆忆寒敞帚自珍地将纸页小心放回箱子里,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碧绿清澈的玉石来,只是这玉石的形状着实有些难以入眼,说是玉珏又不太圆滑,雕刻的图案面似马耳似兔,让人夸不出好歹来。 陆忆寒毫无自知地将玉珏温在手里把玩,又从案上取来雕刻打磨的工具,继续细琢着那块狗啃玉。 他本想着还能再雕琢些时日,反正距离叶与出关还有好些年,却不料叶与提前出关,现在看来只能加紧赶工了。 他的指尖擦过桌上的油灯,四方小屋瞬间亮了起来,陆忆寒雕得入了神,一坐便是彻夜。 窗前透出一道白光,陆忆寒抬头,这才惊觉已是清晨,他将玉珏收进衣襟,走到叶与的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细声问道:“师父,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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