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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翡尼。 尤金想到了当初,翡尼一开始不会说话写字,当然也不会画画。这都是后天尤金通过教导,一点点教会他的。 也就是说。 尤金掌心按住了下半张脸,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尽量平和地思考:这孩子真正了解他的时间,必然会更早。 他是什么时候知晓的? 又究竟在什么时候,认出了他? 回到侍从住处。 尤金日常检查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监听后,用通讯装置联系了外面的爱尔文。 爱尔文:“您怀疑圣子已经觉醒了天赋能力?” 尤金:“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情,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通讯器那边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下来 爱尔文沉思道: “根据之前调查的结果,圣子地位不高不低,不受族群重视,就是因为他还没有觉醒天赋能力。”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可是妈妈,圣子没有理由向族群隐瞒自己的特殊。毕竟只要告诉德雷蒙德关于您的情报,将您抓回虫巢,他就能光明正大以您孩子的身份继承族群,在您膝下长大了。” “事实上,他就是隐瞒了。” 尤金平静地道出事实,抬眼看向窗外明亮的星空,“一开始,我以为他对我态度特殊是因为我在斗兽场救了他,所以对我多了一份依赖。” “可后来了解,他虽然这次受伤过重,但训练负伤是司空见惯的事,其他侍从也会像我一样救助他,治疗他。” “我的存在并不特别。” “后来,他不掩饰地送了画给我。” 尤金叹了口气。 他的嗓音很轻,分不清是无奈多一些,还是对荒谬命运的自嘲多一些: “如果他当时多解释一句,比如送虫母的画像给雄虫是因为每只雄虫都无法拒绝这份礼物,我反而还没这么确定。”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在期待我和他心意相通,能够自己发现……他根本不想掩饰认识我的事实。” 爱尔文握紧了通讯器。 他一时没能止住手上的力道,通讯器咯吱响了两声,声音也重了几分:“妈妈。” “我认为当务之急,您最应该做的事是从白蛛的巢穴中撤离出来,生命泉水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 “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沉声道,“如果圣子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将您的存在泄露出来,让您的境遇一下子回到之前……”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尤金知道他说什么。 如果这种事发生,无异于自取灭亡。别说是他,尤金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多么糟糕的事情。 “您难道心软了吗?” 爱尔文问道,“您因为那个孩子的遭遇,生起了同情之心吗?” 尤金很了解他,几乎能想象到他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正兀自皱紧眉头,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幽深。 想到这里,尤金敛目,唇线微扯。 他看着窗上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片刻后,缓缓否认道: “不,爱尔文。” “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 如果说。 异种的恶是纯粹的恶,会将掠夺者的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张扬又肆意地向整个宇宙宣告自己的野心。 那么此类恶意,无疑是透明的。 而人类。 人类似乎与他们截然相反。 人会同情,会怜悯,会对濒死的蝼蚁驻足,会为陌生的苦难垂泪。 这份与生俱来的柔软是人皮囊下最耀眼的底色,使得他们看起来无害而温润,像被阳光包裹的尘埃,安静平和。 可在这层柔软的皮囊之下,却隐藏着很容易被忽视的,同样汹涌的恶意。 它不常出现,却从不缺席。 善与恶相互滋养。 温柔与残忍两种极端的特质,在需要的时候交替上演,于同一个灵魂里撕扯交融,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金亦是如此。 “我很怜悯那个孩子。” 他如此说道,“他是那样无辜,就像一张一尘不染的白纸。” “倘若我有余力,我想,我愿意如教导翡尼一样教导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可如果,他的存在妨碍到了我的胜利。” 尤金垂眸轻叹,“那么谁又敢笃定,我会从一而终地做个好人呢?” 试探出那孩子很可能知晓他的身份,并且自发地为他隐瞒起来后。 比惊讶更先涌入尤金心里的念头,竟是一丝微妙的波动: 利用。 他大可以借此机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爱尔文。” 尤金一字一句对他道,“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坏。” “……” 通讯器那边,爱尔文沉默了片刻,却是放心地笑了: “我敬爱的虫母陛下,您自该如此。” 如果有需要,每一只雄虫都该是他的利刃,每一个孩子都该是他的棋子。 能够为母亲所用,是他们无尚的荣幸。 哪怕以血为祭,以命为引,只要能够成为虫母光辉路下的垫脚石,他们的诞生便算是有了意义。 这话题到此为止。 尤金接着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从视频泄露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了。羞耻心无限降低后,他比想象中更加冷静。 他更担心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问题。 群虫因为他的消失,对他的渴求日益增进,像濒临决堤的洪水一般,失去理智和秩序后,他们很可能会做出更多疯狂的事。 其他的尤金都可以不在乎,他唯一受不了的,便是源源不断的战争。 以人类现仅剩的薄弱力量,哪怕与兽人联合,也不可能是虫族的对手。 尤金必须在战事进一步爆发之前,阻止这一切。 “不太妙。” 爱尔文说:“哪怕虫族是秩序社会,也没有办法在拥有过虫母之后,再体会失去的感觉了。” “青蛉擅长情报调查,据他所说,之前我们遇见的,用低劣香精合成的花来替代对您气味需求的雄虫变多了。” “包括近几天,影像进一步扩散出去。这一切都代表了他们正在走向不可控。” “妈妈。” 爱尔文道,“我想,领主们此刻也正在头痛这件事,这正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这一点尤金也深有感触。 毕竟德雷蒙德得知这件事后,离开前的表情堪称阴森,想来也会着手调查下去。 到时候,虫巢将会迎来一场如同内斗般的,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你们继续调查。” 尤金说,“等我再联系。” 挂断通话后,尤金更清晰地看到了玻璃中自己的倒影。 他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眼神更加锐利,气质也更加深沉,如果他的父母看到现在的他,也许也会愣怔片刻,不敢相认吧。 正想着。 尤金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有细微的摩挲声响起,似乎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房门。 失败后。 那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迈着脚步朝窗边走来,试探着推了推窗户。 隔着玻璃,尤金看到了两个印在上面的小小的掌印。 “唔……” 窗外。 垫着脚尖,伸手探向窗户的孩子用力到指尖发白,连头发丝也竖了起来,却还是打不开窗户。 反复试了许多次无果后,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怔在原地没了别的主意。 痴痴盯着玻璃。 他想要透过模糊的倒影看到里面的景象,例如尤金的身影。可不论他怎么看,外面的玻璃上都是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抿了抿唇,白发的孩子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惊醒后,妈妈没有在房间里陪着自己。 装着安全感的心脏空空荡荡的,在看到尤金的时候会充满,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流失,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越是跟妈妈相处,他越是患得患失,觉得不满足。 垂着头。 那双清澈透亮的翠色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沾湿,一颤一颤,像两片沾了露的草叶。 泪珠成串沉甸甸地坠下,从眼尾滑过细嫩的脸颊,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弹开一圈极浅的水花。 怕吵到有可能睡着了的尤金,他也不哭出声,只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却不想,吱呀一声。 房间的窗户被从内部打开了。 紧接着,他的后脑勺一热:那双拥抱他,拯救他,为他喂食的手自上而下地,轻轻抚了过来。 抬头一看。 映入眼帘的,正是尤金的脸庞。 他散着长发,眼神在空寥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澈,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不耐,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像是温柔。 又或者其他的,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怎么哭了。” 尤金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明明吃饱了。难道是不敢一个人睡吗?” 说着。 尤金便俯身撑住他的腋下,把他从窗台外抱了进来,放在了膝盖上,让他伏在怀里,轻拍着背。 好神奇。 似乎在看到母亲的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就都消失了。 他抬起头,望着尤金的下颌,像是要溺毙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乖孩子。” 不久后,他听到母亲用无论何时听都能让他感到幸福的声音唤他。 恩赐般对他微笑: “光明节过后,如果领主还是没有为你赐名,那就由我来取吧。” 他愣在原地。 眼睫难以置信地颤抖。 尤金单手捧起了他的脸蛋,垂眸看他良久,“作为交换,狩猎仪式就拜托你了。你能否获胜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对吗?”
第67章 那一夜后。 尤金和那孩子之间,似乎有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虽然无法在明面上更改对彼此的称呼,但他们就是知道,眼前的人是自己和这个世界最真切的联系。 他们是母子。 是彼此血肉的延伸,无法用时光和距离斩断的牵绊。是一种病态畸形,却又真实存在的美好情感。 “妈妈。” “妈妈。” 尤金并不允许他面对面这样称呼。 因此,他只敢在独处的时候,偷偷呢喃这个珍贵的词汇,满怀幸福地一遍遍重复。 好期待有一天能够被母亲所承认,在他唤出母亲的时候,得到真正的回应。 母亲会为他取什么样的名字? 会不会对他产生同样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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