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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加纠缠,就岔开话题问了句:“你一直在这里看着,不下班吗?我怎么没看过有人来轮班?” 普罗人的眼睛盯着终端屏幕,语气显得有些懒洋洋的:“有轮班的,我们是三胞胎啦。” 时云舒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端着盆去接了水回房,回房路上路过前台,那普罗人还十分八卦地提醒他道:“学学怎么心疼人啦,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嘛。” 时云舒没理,他心说这位普罗人也未免有些太喜欢脑补和八卦了。 余挽辰就这么又反复烧了一周,这个一周是芥子历的一周。当然如果按普罗的计时算也差不多是一周——因为普罗的“一周”有八天。期间他们基本就一直待在小旅馆里,偶尔出门也就是去那会卖外星人吃食的杂货铺子里觅食。鉴于余挽辰的状态不太稳定,而且他这些天食欲全无,一般出门觅食也只有时云舒自己去,他每次还会特意去跟酒馆子里的玛拉打个招呼,跟对方聊上几句,顺带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红头发外星女人和蓝头发外星男人的传闻。 “没有听说呢。”玛拉这天中午还是一如既往地表示没听说什么红色的高个子女人和蓝色矮个子男人的事情,“是前些日子从小旅馆离开,然后还把房间搞得一团糟的那两个人吗?你们是一艘船上的?” 这小镇子上的消息流传是极快的,时云舒也并未对此多加隐瞒:“对,那是我们船长和大副。现在船坏了,船长和大副还双双失踪,船员里面也有三个人走丢了,就剩下我俩在这里。” “唔——那还真是难办,真不容易啊,赏金猎人。”玛拉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他靠在小酒馆的门边上,不时和一些路过的人打着招呼,“对了,那个绿眼睛的人呢?怎么最近没怎么见他?” “病了,发烧烧了好几天。我最近也不敢总往外跑,怕他身边没人看着。”时云舒说着,打算就着这个话题先告辞了,“那我先走了玛拉叔,我回去看看那小子的情况,什么时候他没事了,我们一块儿来你这里喝酒。” “行,到时给你们折上折,庆祝他痊愈。”玛拉笑容灿烂地向时云舒挥了挥手,然后他便转身进了酒馆继续招呼客人。 时云舒拎着一袋子吃食和饮水回小旅馆的时候,被前台的普罗人用非常怪异的眼神看了很久。他觉得大概是对方又误会了什么,毕竟这一周余挽辰都没怎么出门,他还天天晚上接水给人擦身,白天出门帮忙带饭,偶尔晚上余挽辰烧迷糊了还会发出些容易被人误会的声音,这地方隔音不好,想必是被周围人听到了不少。 昨晚倒是还好——虽然时云舒依旧不太想回忆那个,那依然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余挽辰或许当时已经完全烧得失了智,滚烫的一个人就那么一个劲往他身上凑。时云舒那时候也挺困的,想休息,于是便努力试图在对方的纠缠与自我的松弛之间寻一个平衡,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毫不令人意外的不上不下——时云舒睡也没睡好,余挽辰也依旧难受。到最后时云舒索性爬了起来,余挽辰也毫不客气地将他大腿与枕头相混淆,枕了个结结实实。 时云舒当时都快气笑了:“余先生,小余仔,余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余挽辰昏昏沉沉地在那躺着,半晌才冒出来句:“不舒服。” “不舒服你还不挪开?” “身上不舒服,心里舒服。”余挽辰哑声说道,那一刻他大概并未多想便脱口而出,“你欠我的,让我枕枕怎么了?” “这时候肯说实话了?”时云舒向后倚靠在墙壁上,他能够感到这所谓的墙壁究竟有多薄——这可当真是纸糊一般的墙壁,“说到亏欠,若算总账,那我俩怕是彼此彼此,又何必互相揭短?” 此话一出,时云舒明显感到对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了这仓促拙劣的找补,却只显出了半斤八两的欲盖弥彰。 余挽辰率先开口解释了起来:“我只是想卖个惨,卖砸了而已。” 时云舒从善如流顺坡下驴:“你都快烧熟了,就别动这个脑子了。” 紧跟着他又补上一句:“是我反应过激。毕竟我……问心有愧。” 时间落回当下,出于某种习惯性的礼节,时云舒还是跟那前台的普罗人打了个招呼:“那个盆我可能还得再用两天,不好意思啊。租金就从我们的房费里面扣好了。” “好的——不过我说你体力也真不错啊,折腾人这么多天了。”那普罗人幽幽说着,末了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对了,如果需要‘助兴产品’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有弟兄是做这方面的,还有从外星进口的产品,像什比克的新产品之类的……” “我不太想谈这个,不好意思。”时云舒敛了面上礼节性的笑容,当他有意板起面孔,看着倒也有几分吓人了,“他只是单纯生病了——说来也怪了,他平时身体挺好的,也不知为什么一来了普罗就这样……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毕竟我看你们这里也挺干净,不像是会有奇奇怪怪病毒的样子。” 然后他看向前台后方的墙面,没有看到本应有的卫生许可证和历年安全检查合格证。末了他露出个微笑,状似心情不错地拍了拍桌面:“拜啦,我得赶紧回去看看我朋友有没有好一点。” 那普罗人像是被噎了一下,嘀嘀咕咕地说了些翻译耳机不怎么翻译得出的俚语,或许是在骂人。 时云舒开门进屋的时候,余挽辰正睡着,沉在一片昏黑的梦里。他这些天经常做梦,有些大概是来自灰门的记忆,有些则是来自他在这陌生时代醒来后可怖的几年过往。 这会儿在他的梦里有个人正在跟他说话,他们两个似乎是坐在了一片草坪上,他还能回忆起自己手掌下狗牙根的触感、头顶昏黑天空上隐约可见的一点星光,以及自己疼痛肿胀的额头、遍布青紫的身体。
第145章 跃过那面低矮围墙 他似乎是不久前刚跟人打了一架,打得有点惨。 “你有幻想逃跑过吗?”那个人在他们都仰头看着天空的时候忽然问道。 “什么?”余挽辰不解地反问。 对方解释道:“幻想从当下的什么地方逃离,无论是不是牢狱。总之就是——想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余挽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我想过,想过好几次。但是……” “我们逃跑吧。”那人动作麻利地翻身站起,向余挽辰伸出了手。他言辞轻快又迅速,还用着让人很难拒绝的下很大决定般的语气。 在余挽辰的记忆里,他当时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还记得自己手臂上缠绕着一截绷带,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显得不是那么体面。 他们两个最后到达了一处低矮的围墙,那人不肯从大门口走,非说这边是近路。那墙上加高的铁丝网早已被不知是被哪个剪出了个口子,低矮的围墙之上爬满了地锦,在地锦遮掩下,有一把破破烂烂的三腿椅子被歪歪扭扭地搁在那里,就好像只是一把普普通通被人遗弃的凳子。 然后他们依次踩着那把椅子,攀上了围墙,并最终越过了它,落在了围墙的另一边。 那人是先下去的,等余挽辰再往下跳的时候,对方就站在围墙下面张开手准备接住他。 昏暗路灯之下,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是时云舒,那模样看着成熟里还混着点青涩,像是走出了大学后才刚工作了几年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圆润又水灵的朝气。 “吃烧烤吗?我知道附近有家摊子味道很不错,而且会卖到很晚。”时云舒说着,他手指微动,做了个“来呀”的手势,“我请你。” 余挽辰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的言辞、眼神和举止给引诱了——尽管对方显然没有半分引诱他的意思——他干脆利落地一跃而下,被对方接得稳稳当当。 “重了好多。”他听到了时云舒的声音,轻轻地在这夜里响在他的耳边,显得有一点亲近,很没什么距离感,“比我刚认识你那时候。而且也高了不少——但怎么觉得你还是瘦马干筋的呢?多吃点吧。” 然后余挽辰被放了下来。某一刻时云舒背着光,于是余挽辰瞥见了对方眼中那一片碎玻璃的坟墓。 它们被很安静地埋葬着,这会儿既不显得刻薄,也没有多么愤怒,更不会令人感到疯狂。只是会让人觉得有点孤独,又很令人好奇和向往,叫人想把它们都挖出来,放在月亮下看看它们反射出的细碎光芒。 那时候的余挽辰只大概知道时云舒从小生长环境不错,几乎一路都是顺风顺水的,虽说似乎现在跟父母不大亲近,但在他看来也绝对是近乎天之骄子的命运剧本了。 所以他在那一刻感到不解。他不理解那些碎掉的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们最初的相处其实并不很愉快。余挽辰突逢重大变故,又因着是整座城市里唯一的幸存者而频频遭受各路人等的骚扰。而在这个过程里,无论他如何崩溃,时云舒都能将这一切以最平和的态度处理妥当。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如果时云舒经历了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那么这个人是否依然会长成这样一个……这样的一个好人。一个看起来这样好的人。 “喜欢吃什么?那里的鸡翅很不错,烤土豆也很推荐。当然还有经典必点的羊肉串……”时云舒走在路灯下面,余挽辰走在他旁边。他们就这么明明暗暗地走过了一条长街,看着影子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重叠又落单。 几十分钟后他们一同坐在路边吃烧烤,时云舒身上还穿着教官服,就这么跟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小伙儿坐在路边吃烧烤,那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教官服——是了,余挽辰认得那衣服……他当时应该是还在上学,他那时候考去了一个比较特殊的学校,学的是……“对天空城方向专业”,毕了业之后就会直接进入相关部门实习。 当时这类专业才刚成立不久,因为危险性很大,人就不是很多。余挽辰入学时十五岁,正常来讲三年之后就会毕业。 记忆中的余某认真啃着鸡排,冷不丁的他听见旁边那人问道:“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 “没什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显得非常低沉而迅速,掩饰意味极其明显。 “嗯……我猜猜,是不是又有人拿潘城的事开你玩笑了?”时云舒声音轻缓,显得这话就没那么尖锐,“多少次了——总是因为这个跟人打架。在校这几年你因为这个被记了多少次过?马上就要毕业了,稍微安分点吧。” 余挽辰不言语,就在那里默默啃肉。 又过了会儿旁边时云舒忽然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那人指了指他们坐着的这条路向黑暗中延伸的一端:“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左拐进一条小巷子,一直走能看到一条大马路。到了马路上往右拐,走个三十几分钟,有个公交车站。在同侧坐3路公交车,终点站下,倒52路,转9号线地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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